《榕樹下的老乖》后記:貼著人物寫
黔南荔波是一座隱匿于塵世的小縣城,宛如一顆被群山與河流層層包裹的果仁。
荔波足夠小,小到只需抓一把瓜子信步街頭,待瓜子嗑完,縣城的景致便盡收眼底。然而,再小的果仁也有繁復的紋路、精巧的結構、飽滿的汁水、柔軟的果肉,于方寸之間也能夠演繹出別樣的精彩。
我的外公外婆以及姨舅們的家,皆安于荔波這片土地上。
猶記初遇荔波時,那坑坑洼洼、油亮可鑒的青石板路,那遮天蔽日的大榕樹,那鮮美可口的寬米粉,那在通往民族中學的路上靜靜綻放的荷花,還有那橫跨樟江、連接著外面世界的大橋,都一一印刻在我心中。
隔著向陽路,斜對著那棵大榕樹的,是一棟別具韻味的單層民居。
這是一棟四進三間的單層民居,為磚木結構,青瓦覆頂,墻磚齊腰,配有木門、木窗。院子兩邊是用青磚砌筑的馬頭封火山墻。
這棟民居多數時候門戶敞開,人們往來不斷,但偶爾也會閉門謝客。齊著木窗處,懸掛著一塊黑底白字的牌子,上面赫然寫著:鄧恩銘故居。
一個寂靜的夏日午后,我頭頂著炙熱的陽光,來到向陽路邊的書攤上看小人兒書。我看得入了迷,直到守攤的老奶奶要關門了,才戀戀不舍地離開書攤。
在回外婆家的路上,夕陽西下,余暉灑在青石板路上,仿佛潑上了一層油彩,青石板路閃耀著迷人的光芒。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漸漸沉入黑夜,人們靜靜等待著第二天的太陽重新升起。
每天從鄧恩銘故居門口來來去去,去時故居在左,回來時故居在右。我走著他走過的路,仰望那棵曾給他蔭庇與歡樂,也見證我從童年步入少年的大榕樹。那垂掛如簾的榕樹枝葉,仿佛輕輕拂過我的心靈,讓我受到深深的陶冶。
走過鄧恩銘故居時,我邂逅了一位少年。他肩背行囊,兩道濃眉下,一雙堅毅的眸子炯炯有神,氣宇軒昂。只見他抬腳邁過門檻,迎面朝我走來,沖著路邊的我微微一笑,便向著遠方走去……
多年后,我找到一張鄧恩銘與他的同學們在山東省立第一中學的合影,站在前排的他,正是這般表情和模樣。
正是從看到照片上鄧恩銘樣子的那一刻起,我便萌生了書寫鄧恩銘的強烈沖動。
鄧恩銘是中國共產黨創始人之一,也是出席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唯一的少數民族代表。然而,由于種種原因,現當代文學畫廊中幾乎難覓關于鄧恩銘的文學作品,這成為一處空白。我隨父母從黔南調動工作至父親的故鄉魯南后,內心對荔波、對親人、對大榕樹和向陽路眷戀不已。這份眷戀促使我多次重返荔波,并開展采風創作活動。2016年,我創作的散文《重溫一條河流》發表在《人民日報》大地副刊上。值得一提的是,這是在鄧恩銘壯烈犧牲八十五年后,文學界首次全面關注并謳歌他的英雄事跡。
鄧恩銘的一生僅有短暫的三十年,前十六年在荔波度過,后十四年在山東生活。眾多中國共產黨歷史研究者,往往把目光聚焦于鄧恩銘在山東期間所展現出的卓越組織能力和領導才華,卻極少關注他童年和少年時期性格的養成,文學作品對他這一時期的反映更是寥寥無幾。實際上,在鄧恩銘短暫而光輝的人生歷程中,山東是他上演波瀾壯闊革命篇章的“舞臺”,而貴州則是他經歷細水長流般成長與磨礪的地方。正是在荔波生活的那段時光里,良好的家庭教育、嚴謹的私塾教育和現代學校教育,以及燦爛獨特的水族歷史文化的感染與熏陶,塑造了鄧恩銘吃苦耐勞、扶危濟困、不怕犧牲、無私奉獻的性格與精神。也正是這種性格和精神,鑄就了他在中國共產黨歷史上的光輝業績。
為此,2022年12月,我專程趕赴荔波,再次實地重溫鄧恩銘的成長足跡。我深入鄧恩銘出生、生活、求學和離開荔波遠赴山東的各個地點,包括水浦村、鄧恩銘故居、大榕樹、永濟泉、樟江、荔泉書院、黎明關等。在探訪過程中,我深入了解了鄧恩銘的生平事跡。我還與鄧恩銘的親屬、他在荔波讀書時老師的后人,以及當地文史學者、水書先生進行了深入交談。同時,我廣泛走訪水族村寨,努力了解水族的歷史文化,掌握其風俗習慣和民族風情,最大限度地豐富創作素材。在豐富素材的基礎上,我積極調動父輩和我這兩代人在荔波生活的人生體驗和記憶,盡可能地還原和重現鄧恩銘生活的時代。為了更好地進行創作,我閱讀了大量黨史、文史、民族風俗和非遺文化等方面的書籍資料,并反復構思醞釀。
我試圖從鄧恩銘在山東那如大海般波瀾壯闊的革命生涯中,擷取一滴海水,沿著時光回溯,來到他那江聲浩蕩的故鄉,走進他群山環抱的成長搖籃。
創作的念頭在心中萌生,我思索著以何種方式來展現鄧恩銘的人生歷程。最終,我決定創作一部長篇青少年成長小說,聚焦他在故鄉荔波從出生到成長的十六年。經過不懈努力,我終于在2024年下半年,完成了這部名為《榕樹下的老乖》的作品。
我們應該明白,世上沒有天生的革命者。一位職業革命家的成長,恰似一塊鋼鐵的煉成,需歷經家庭、學校和社會這熊熊熔爐的冶煉與錘打,這便是他成長的時代背景和精神源頭。基于此,在創作過程中,我盡可能地將鄧恩銘還原成一位有血有肉、敢愛敢恨、可親可敬的普通人。我努力貼近人物本身去書寫,深入刻畫他的性格,細膩描繪他的喜怒哀樂,生動展現他的抗爭與不屈,清晰呈現他的成長軌跡,深度挖掘他的精神內涵。
我終于寫出了我一直想要寫的人。就像我在書中所寫:“世間有了職業革命家鄧恩銘,而老乖則永遠留在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時光里,在故鄉的風中被人們傳頌。”
我要感謝荔波,它賜予我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生活;我要感謝自外公外婆開始一代又一代接續至今的親情紐帶;我還要感謝在天堂默默注視著我的父母,正因有他們,我才有機會一次又一次走進荔波,走近鄧恩銘。
我更愿意將這部書看作從我掌心飛出的一只螢火蟲,綻放著執著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