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馬紐埃爾·卡雷爾:我們血緣的真實歷史
今年9月,埃馬紐埃爾·卡雷爾(Emmanuel Carrère)新作《集體農莊》(Kolkhoze)由P.O.L.出版社發行。兩個月后,這本書進入了龔古爾獎決賽圈,并為埃馬紐埃爾·卡雷爾摘得美第奇獎。此前,埃馬紐埃爾·卡雷爾摘得文學、新聞、文化等不同方面的多項大獎,包括:費米娜獎、法語文學獎、雷諾多獎、阿斯圖里亞斯公主文學獎。
自1980年代以來,埃馬紐埃爾·卡雷爾的文學生涯涉及小說、特稿、專欄等不同體裁和方向,但其精彩之作與成功之作,占比最多的是“非虛構小說”(nonfiction novels)。在法語文學界和埃馬紐埃爾·卡雷爾的文學世界中,“非虛構小說”大致對應的是紀事或中篇敘事(Récit),指的是篇幅更短、視角更個人的作品,不少紀事作品介于小說與自傳之間;與紀事相對的是小說(Roman),指的是長篇小說。《集體農莊》正是這個體裁和方向的最新力作。

埃馬紐埃爾·卡雷爾
一
《集體農莊》是一部經典之作,朋友稱其為一本孝之書。在其中,埃馬紐埃爾·卡雷爾追憶了母親埃萊娜·卡雷爾-丹科斯(Hélène Carrère d'Encausse)與父親路易·卡雷爾-丹科斯(Louis Carrère d'Encausse)的生活,他們各自的家族軼事。眾多重要的人物、地點、事件,比如斯第比利斯、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被稱作外星人)、巴黎政治學院、莫斯科烏克蘭酒店(現莫斯科皇家拉迪森酒店)、2019冠狀病毒病疫情、俄烏,大多按照歷史進程和時間順序,貫穿其中。
《集體農莊》的很多事實來自于作者父親工作室儲存的眾多珍貴信件和照片,包括1950、1960年代帶鋸齒邊的小照片。伴隨著它們的收集,父親還整理并勾勒了自己和妻子埃萊娜·卡雷爾-丹科斯各自家族的檔案;奇怪的是,他簡化了自己的家族,卻濃墨重彩地寫了妻子的家族。在其中,父親用題詞式的語調寫道,“歷史對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對二十世紀夫婦,這對夫婦的家族來自如此遙遠的地區,投以好奇的一瞥……”在這句精妙的話的周圍,充斥著被考證過的細節(羅馬將軍龐貝征戰時經過昂科斯-萊特梅斯),難怪埃馬紐埃爾·卡雷爾將耐心、大膽、想象力贈予父親。而母親,雖然著作等身,但是沒有留下回憶錄,這本書中只顯示了她的少量信件。
1826年主持十二月黨人審判的葉夫格拉夫·費多托維奇·科馬羅夫斯基,是這些檔案涉及人物中最著名的,他屬于埃萊娜·卡雷爾-丹科斯家族。但這個家族最堅實的起源,開始于1895年曾外祖父伊萬·伊萬諾維奇·祖拉比什維利定居梯弗里斯,即今天的第比利斯,他最初從事法律和新聞事業,逐漸成長為政論家,后來還擔任過薪酬微薄的公司主席、銀行主席。在埃馬紐埃爾·卡雷爾看來,母親埃萊娜·卡雷爾-丹科斯集合了這兩者,“黑暗之士”與“正義之士”:她不相信弗朗西斯·福山宣稱的“歷史的終結”,而始終樂觀地相信俄羅斯會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而不是第三羅馬。
自移居法國后,母親埃萊娜·卡雷爾-丹科斯從無國籍人士、巴黎政治學院學生、書店售貨員,一步步成為法國與歐洲多部門政要、法蘭西學院院士和多國學院或科學院院士,也就是一位偉大的女士。1970年代末,埃萊娜·卡雷爾-丹科斯的作品《分崩離析的帝國》(L' Empire éclaté)——1982年翻譯成中文版,收錄于現代外國政治學術著作選譯——成為暢銷書,她也聲名鵲起。
埃馬紐埃爾·卡雷爾遇見或會晤了太多散步在世界各地的大使,他們大多是她的學生,且無一例外地真誠而感激地談論著她。然而,舅舅尼古拉斯在自己的回憶錄碎片——舅舅的沮喪、絕望的生活,在埃馬紐埃爾·卡雷爾看來是希望、充實的生活,他更認同地下的英雄如舅舅而非進步的英雄如母親——中,稱埃萊娜·卡雷爾-丹科斯為蘇聯歷史學家,而非蘇聯歷史研究者,她“真誠地相信自己說的是實話,卻是那個遺忘、扭曲或者干脆撒謊的人”。埃馬紐埃爾·卡雷爾認同這一說法,這絕不僅僅因為母親讀了他的《俄羅斯小說》(Un roman russe)后徹底崩潰并拒見他了兩年,更因為母親在他小時候一次次說給他聽的“走開!”——一個典型的弗洛伊德場景。
集體農莊,指的不是蘇聯或者格魯吉亞的集體農莊,而是小時候三個孩子在母親的床上玩的沒有名字的游戲。母親毫無幽默感地給這個游戲起了一個名字:集體農莊。而父親,即便在《集體農莊》中也是缺席的角色。在現實中,父親成為了保險公司雇員,后來以管理人員退休,他一輩子陪同著妻子參加各類典禮。父親和母親的婚姻一早遭遇了危機,母親有了婚外情,父親心碎極了,最后母親為了挽救父親而回歸。“一旦生活在現實中變成了這樣”,再次回憶這些悲傷片段時,埃馬紐埃爾·卡雷爾寫道,“文學還有什么用呢?”。
二
《集體農莊》也是一件卓越的藝術品——“旗幟、制服、肩章、勛章(一應俱全)。共和國衛隊管弦樂團演奏了(而且非常出色地演奏了)《朱庇特交響曲》的柔板,以及富有俄羅斯風情的柴可夫斯基《小夜曲》。”《集體農莊》開篇于2023年10月3日在法國巴黎的榮軍院舉行的、埃萊娜·卡雷爾-丹科斯悼念儀式。這是一個典型的新聞場景,它通常出現在報紙頭版,或者網站首頁,不僅因為埃萊娜·卡雷爾-丹科斯去世前的身份,還因為埃馬紐埃爾·馬克龍出席并致辭。
在這個段落(這部作品的每個段落通常情況都單段成段,并輔以簡潔的小標題),以及接下來的所有段落,埃馬紐埃爾·卡雷爾都采取了融合了新聞報道、特稿、長篇小說、散文的語體。事實客觀和文辭通俗來自于新聞,而情節集中和文化想象來自文學。但如何融合,埃馬紐埃爾·卡雷爾沒有采取后現代派文學的方式,而是采取了類似博客或帖文的方式:重要部分被醒目地標識了出來,且常常被疏離地組織了起來。埃馬紐埃爾·馬克龍登場后,埃馬紐埃爾·卡雷爾很快以相當大的篇幅提及了在他第一個總統任期初為《衛報》寫的人物特寫:開頭是“這個男人不流汗”,這體現了新技術與老媒介的平衡。
“我正在尋找的是一種平衡:一方面是自然的語調,”埃馬紐埃爾·卡雷爾在十多年前對蘇珊娜·亨納維爾表示,“另一方面是最大程度的張力,這樣我才能吸引讀者。句子需要有電流。必須既有緊繃感,又有彈性,既有速度,又有慢度,就像我經常練習的武術一樣。”
在他的武術中,有一招必殺技叫架空歷史(uchronie),這是埃馬紐埃爾·卡雷爾在巴黎政治學院參加拉烏爾·吉拉爾代的歷史研討會所寫的論文的主題。1990年,埃馬紐埃爾·卡雷爾行走在羅馬尼亞的廢墟上,感受著那些“令人不安的奇異感”,浮現了一個典型的形象:德古拉,一個臭名昭著的吸血鬼。埃馬紐埃爾·卡雷爾在架空歷史,他的偶像菲利普·K·迪克,就是一位寫架空歷史的大師。
1850年代,夏爾·雷努維耶在托馬斯·莫爾1515年創造的烏托邦(Utopia)一詞的基礎上,創造了架空歷史一詞。在夏爾·雷努維耶的解釋里,架空歷史,不僅指一個不曾存在的時間線,還指一個遠為真實的時間線。在莫拉書店的一個視頻節目中,埃馬紐埃爾·卡雷爾表示了類似的想法,“架空歷史小說恰恰是一種基于遺憾(regret)的敘事,基于事情本可以有另一種發展的想法,基于我們遺憾事情沒有變得更好的情感……這真的是遺憾所采取的極致文學形式”。
三
自1970年代塞爾日·杜布羅夫斯基發明了自小說(autofiction)這一詞匯和概念以來,對“自我”(autos)的關注與書寫就成了法國文學最根本的主題與方向。美第奇獎2021年得主克里斯汀·安戈的《東方之旅》(Le Voyage dans l'Est)就是一部自小說。
2011年,菲利普·瓦塞發明了“他小說”/“外小說”/“異小說”(exofiction)這個詞匯和概念,即以他人(或他人和自己)為主角的類傳記的小說;在其中,作者會根據自己的真實經驗,運用想象,制造虛構,創造性地講述他人的歷史與情感。
在法國文學界,“他小說”無論在規模數量還是在影響效應上,都堪比自小說。除了埃馬紐埃爾·卡雷爾關于讓-克洛德·羅曼、外祖父、愛德華·利莫諾夫的作品,還有奧利維耶·羅蘭關于氣象學家阿列克謝·旺根海姆的小說《氣象學家》(Le Météorologue)、杰羅姆·費拉里關于物理學家維爾納·海森堡的小說《原理》(Le Principe)……
自小說和“他小說”的界定或許有些限制和板滯,但正如安娜貝爾·金指出,它們的出現和流行,根源于2000年前后開啟的集體身份危機,故事(histoire)與歷史(Histoire)之間產生了驚人的崩潰。尤其是,“他小說”意味著一種身份逃避,逃入一個更白、更父權制的過去。對此,我并不認同。
如果將十余年時間里的身份政治和覺醒文化納入新自由主義中考量,一切變得相當清晰。韓炳哲在《精神政治學:新自由主義與新權力技術》中分析時下的新自由主義機制,“新自由主義政權將他人剝削(Fremdausbeutung)轉變成波及所有階級的自我剝削(Selbstausbeutung)。[……]它呈現出的,是一種新的超越(Transzendenz),一種新的主體化形式。”而自小說和“他小說”實際上是對父權制的新近形態,包括競賽、倡議、項目等的逃逸,甚至是救贖。
瑪麗·福凱和伊曼紐爾·比爾多認為,“他小說”為當下的想象力危機作了補充。在現實失落感和社會凝聚力瓦解等多重危機下,自小說退潮,“他小說”興盛,在多米尼克·拉巴特看來,這源于作家們試圖更加嵌入社會、滲透世界,以回應種種破滅與質疑。
在《集體農莊》——自小說和“他小說”的綜合作品——的開篇,埃馬紐埃爾·卡雷爾自問了自小說和“他小說”存在的理由。他寫道,“面對地球上的八十億人口、不可逆轉的生態災難、移民危機、即將吞噬我們甚至不給我們反應時間的人工智能,以及附帶的民主的終結和我們西方所有價值觀的終結,面對這一切,書寫自己行將結束的小日子、小家庭、父母的青春,是不是完全跑題了?”
埃馬紐埃爾·卡雷爾沒給出確切的回答。
本文參考文獻涉及原作以及多份訪談、評論,限于篇幅,從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