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未經歷的甘苦”——評蘇寧《祝夢山》
臨近短篇小說《祝夢山》的尾聲,“我”跟師母溝通了祝夢山之行,師母不同意師伯關于做小工“不被尊重”的看法,認為“人是不可以過度地想象和附會未經歷的甘苦的”,主動選擇“普通的生活”,也是人生的一種。從某種角度上看,小說寫作,就是在“想象未經歷的甘苦”,而透過蘇寧的新作《祝夢山》,我們不難感受到寫作者在想象過程中的選擇、掙扎與對抗。
“祝夢山”,是“福清下轄的一個小鎮上的一座小山,山上有僧寺,亦有道觀”。而在現實中,福清市沒有祝夢山,有的是石竹山,以祈夢文化而聞名。與“祝夢山”名稱相近的,是福州西湖公園的夢山閣。“祝夢山”的命名,綜合了石竹山與夢山閣,同時取與“祈夢”相近之義,可見出作者有意打破虛構與現實的界限,也從某一層面暗示了小說如夢似幻的敘事風格。
來到祝夢山的“我”,是受師伯之托,尋訪其子斯載粟。“我”與載粟已有二十余年未見,而在“我”登上前往福州的高鐵時,接到祝夢山附近賣水的人打來的電話,說見過“我”留下的照片里的人,他上山出家了,名叫弘育。“我”聽完“吃了一驚”,來福州的第二天就見過他,但完全沒認出來。“我”折返回去,卻還是沒見到他。跟師伯說明情況,師伯表示“只要知道他還在就很好了”。回顧載粟的人生經歷,他在技校畢業后,到一個小學校當臨時教務員,辭職后去過藥店做售賣,后來離開了家,“一去不回,且再不傳遞信訊”。這成了師伯家的禁忌,而“我”對具體情況也不得而知,只是聽說他輾轉去了某個寺里。通過敘述者“我”見到的師伯和師母圍繞“成人對未成年人的壓制”的討論,不難產生聯想,父母在培養孩子時的心態差異,是促使載粟離家的重要原因。
緊接著,敘述視角轉到師伯和師母一方。在這里,交待了“我”以師伯相稱的因由。“我”報考學校時,斯老師招收的名額“出了點狀況”,轉而投考了自己的舅舅,那幾年舅舅忙碌,加上考慮到近親避嫌,很多時候是斯老師指導“我”,因而“我”稱呼他為“師伯”。師伯快七十了,住在南京城西北角,近兩年臥病,數次入院,師伯成了他無法接受的“白天也躺在床上的人”。當年,師母和師伯深有嫌隙,師母負氣調去“相隔兩百多公里的臨省城市”,由于身上有未完成的聘期任務,已退休的師母仍奔波兩地,不過為了讓女兒載慈放心,她選擇一個人張羅里外,和護工一起照顧因近期流感引發肺炎住院的師伯。“就是這一次住院,師伯說,他見到了載粟。”師伯認為醫院里的臨時護工,就是兒子載粟,“我”和師母覺得這是因為連續注射鹽酸左氧氟沙星導致的幻覺,覺得不可能認不出兒子的師母,還是選擇托人去尋找男護士的下落,最終無功而返。
時間來到2022年元旦,師伯、師母和載慈,先后收到家門口小街上寄來的報平安的卡片,或許是因為卡片的緣故,師伯動了尋子的念頭,由于出行不便,委托“我”前往祝夢山。時間線在此收束,與作品開篇勾連起來。由祝夢山回程的“我”,與師伯通了電話,在了解祝夢山的人來人往后,師伯又發出“這小子塵心難了”的感慨,并篤定上次在醫院做護工的就是載粟,而他對于做小工的評判,與師母不盡相同,這點在本文開始時已提到,茲不贅述。經過管戶籍和宗教局的朋友們的共同幫助,“我”查到弘育自述俗家姓陳,而以載粟為名落發的,可追溯到十年前的洛陽白馬寺,近幾年已不見蹤跡。
行文至此,敘述者突然蕩開一筆,講述師門一年看一次含笑花的節日傳統,這也成為師伯從當老師到臥病前的常規活動,近似“一年一度的拜宗認親儀式”,而“我”在畢業后,再無一次成行。這也讓“我”選擇動車返回,回想過去的生活片段。“我”發消息咨詢舅舅,是否要把祝夢山寺廟的查詢結果告知師伯,得到了“否”的回復,而“我”想到找個自由的時間,再去一趟祝夢山。
表面上看,《祝夢山》以尋找師伯之子載粟為主線,但這趟尋訪之旅,似乎并未得出有效結論,故事在懸念中開始,又在懷想中戛然而止。相比之下,支撐起情節主體的,反而是“我”對于師伯與師母的觀察,以及他們對于載粟的不同態度。而這也意味著,在深層次上,敘述者有意展示的,并非是否尋到離家在外的某個孩子,而是在孩子為何離家、離家之后又當如何的觀念沖突。當然,師生關系的描述,以及不在場的離家者,又將這樣的思考引向了更為豐富、矛盾且無法下判斷的狀態之中。以此觀之,寫作者敏銳地感知到了“想象未經歷的甘苦”的困難,并放棄了通常的懸念與解謎的寫作方式,將關注點落在普遍性的親情與師生關系上,著意塑造復雜多面的人物群像,同時將拼圖的空白留給讀者,讓讀者透過自身的經歷,去想象人物所經歷的一切,共同補足想象的空缺,而這某種角度上,也是對抗寫作者個體思考限度的重要方法。當然,這也是建立在犧牲一定的可讀性的基礎之上,不斷的閃回、插入與延宕,再加上未完成性,讓《祝夢山》在速食時代,可能會失去大量的速覽或只讀一遍作品的讀者,而在漫長的時間里,它終會贏得愿意多讀幾遍的觀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