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5年第11期|李涵淞:紅塵錄(組詩)

李涵淞,女,90后。畢業于華北電力大學(北京),云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詩刊》《人民文學》《作品》《滇池》《星火》《詩潮》《星星》《揚子江詩刊》《中國詩歌》等。有作品收入《中國當代短詩三百首》《2023云南文學年度選本·詩歌卷》等選本。
溯往書
風吹動窗簾,陽光明燦,蟬鳴
聲聲撕裂著夏日
我仍像那時,在書桌前執筆,寫下
和數學題一樣嚴肅的詩句
歲月在后背悄然溜走,它輕攏我的發絲
說:白日何短短
噢,我每天都在和它捉迷藏
假裝那些愛過恨過的人都沒有長大
假裝他們從窗口探出頭來,又在林蔭道上
哄鬧跑遠
多好的笑聲,將我的筆尖染得熾紅
牽動我的夢境一層一層蕩漾,通往無限華光
任時日翻涌離去我在原地駐足長守
閉眼聆聽,我體內衰敗的木板
靜靜燃燒,發出細微裂響
我在窗前寂坐,偶爾停筆,和山水沉默以對
宛若一個不經摧朽的事物
無力地抵消著滄海桑田的洗禮
過醫院記
陽光公平照在
每一樁死亡和康復上
綠植蔥蘢 像被渴望撐爆的綠色血管
病人手背盤虬的脈絡
螞蟻沿著墻根爬行,永無休止從一端
到另一端,肅穆得猶如送葬隊伍
抬起蟋蟀的遺骸,面包的碎屑做祭品
這是它們宏偉的主題敘事
大小不過幾滴雨水就可以砸碎
人間的主宰者——
一種未名的神隨機挑選
某個角落,某些具體的人
帶給他們動蕩
其他地域繼續安寧,維持著
和平的戲碼
要讓每個人都相信仁慈
相信不會最終抵達
這個末程的中轉站
靜物
多么安靜!
柔軟的,堅硬的,都任由撫摸,毀滅
唯有風,人力,能使它們動搖
風不來,我不看,它們沉默在
巨大的穹影之下
更大的寂靜是星海,漫無邊際地
鋪陳,指向最極致的
霸道和虛無
我長長久久地仰望
直到經過億萬年旅程,光芒抵達
或消失的一瞬
最小的是一粒塵埃,躺在我的手心
我握著它,等于握著自己
不曾被拂動的卑微
大雨從懸崖邊落下
大雨從懸崖邊落下,從一個需要
辯證的虛茫之空,跌入這個
陡峭又確切的人世
每一滴雨就是一個鳴叫著的魂魄
義無反顧地回歸
在懸崖通向無盡的上方,我看到:無邊澹妄
許多念想岌岌可危地涌動著
最后跳躍,用實質的肉身觸碰知覺
蜿蜒匯聚成命理掌紋,盤踞的蛇
大霧中我途經三生大夢,踽踽穿行
在懸崖邊邂逅這一場雨——
多么清晰的頓悟,仿佛佛陀身經百煉
參透的一瞬
紅塵錄
在一個尋常的夜晚,她寫下
關于所有情事的紅塵錄
燈光明晃晃的宛若前世今生
飛蛾一下下撞著窗臺
從第一行到末尾,她遲疑地停頓
像某人記憶中的剪影
她寫:南國,列車長鳴,那人在不斷退遠
她寫:北方,大雪壓枝,她永遠在堆砌
一個人的模樣
她寫:春來,故鄉開始落葉,有人長站樹下
還有什么沒有寫:她循環地重演
過去俗套的故事
帶著昭然若揭的真相繼續踏入腳本
還有什么沒有寫:
由漫長時間洪流組成的一瞬世紀
虛無地抵消這一頁紙的意義
新生
七月的雨沉甸甸的
天空翻涌的黑云,像被牧羊人追趕的
羊群奔突跳躍
開始的情緒在失控結束的哀歌在失控
正在進行中的被按上暫停鍵
人間沒有抬頭,有人在睡去,有人在
整理舊物
雨停時要來一場遠行
一些東西在這一場雨中永遠丟失了
它拼命沖刷,跟一個人不留余地地
洗滌身上和記憶沒什么分別
誰經得起這一場雨,誰就可以看到
傷口上的新痂
就可以帶上蜜蜂和蝴蝶
趕著一群潔白的羊兒
重新踏上草原
與磐石書
兩塊巨石,靜靜躺在山上
它們一定有彼此能夠聽懂的語言
比如大風刮過時,山谷恢宏的回音
被試圖推下時,扎緊大地的契合
左邊的石頭說:我千年呼吸一次,萬年
剝離一層肌膚,直到洗盡鉛華
右邊的石頭,在無數次人間的輪回中
做了短短一場夢,山河依舊
山下村民挑著水,經過石板路
他們偶爾抬起頭,借著永恒照見渺小
格外珍惜一燈暖室的幸福
藤蔓攀上石壁,像清風的繞指柔
竹筍刺破石身,在最堅硬的核心泥碾作塵
看過刻字的情侶,掉到身上的枯葉,放肆的
不遵守節氣規律的風雨,升起落下的日月
在無限重復的光陰中,兩塊石頭誕生孤獨
越來越多的石子聚集在它們身邊——
它們朝著對方靠攏
夢中荷池
母親在山野種下一池荷花
這是專屬于母親的花田,她粗糲的手指
給它們施肥,除病害,唯獨舍不得
觸碰一下花瓣
荷花沾滿露水,被洗得潔凈
母親立在池畔,和它們一起閃閃發光
這是母親一生中最悠閑的時候
卻是在我的夢中
她仍然在耕種,糧食換成花株,一部分土地
變成滄海之水。而她內心
最叛逆的部分變成一只貓咪
臥在荷葉之上,瞇著眼審視
這一方虛擬的幻景
等待我的到來,跟隨我走遠
墓雕
刻刀在大理石板上游走,專注于死者即將
踏上的臺階,經過的廊柱和屋檐
在門前他會停下來,看自己何時生于何地
又在何時終于何方,和他的子孫三代
沉默以對。死者負手,不再細數光陰
他有很多話要對每一個名字說,有無數的因果
要理清
雕刻機嗡嗡地運作著,它每天都在鐫刻
一個同樣的世界,就像建筑工造的一幢幢房屋
墓碑并排而立,望著村莊,進出門檻的人們
等著它的主人
住進去
人體數據庫
你好,此刻
站在你眼前的,是一個人體數據庫
裝著經歷,學識,可以模擬分析的情緒
還有他的健康程度,未來奔赴的道路
只一眼,他在你的世界形成
你要懷著警惕,他可以受傷
從而調動防御
你可以暢所欲言,他會主動給出愛
這是他最大的進攻武器
撕裂一切又彌合一切的東西
他最廣闊的數據連接
在你飛快捕捉的視線里,他的動作
機械一般僵硬緩慢
他柔情的話語,像被一根引線牽動
當你擁抱他的時候,能夠聽到他的心臟
傳來心率指數的報告
他來自哪里?碳基母體還是謊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