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5年第6期 | 梁平:白顏色的灰(組詩)
導讀
詩人梁平以《白顏色的灰》追憶與仙逝的老母親告別的場景,深沉的情感落于細節,歷歷再現于眼前,哀而不傷,讀之令人動容。其他篇章既有對先賢的人生遭際的追索和深思,也有個人日常和行旅的畫龍點睛,彰顯了恒久的童心和詩心。
春風不語
還沒有謝幕的梅,與急性子的油菜花,
居然呼應,如此難得景象,
并沒有人在意。
有些交集比錯過苦澀,季節左右為難,
乍暖還寒,水面依然很冷。
該走的沒走,以最后的掙扎數落自己,
情感不宜細膩,目光短淺些好。
所謂鬧春或春鬧,主動與被動,
不能深究,不能耿耿于懷。
枝頭上梅的挽歌最終零落成泥,
油菜花的轟轟烈烈是不是亂了規矩,
春風不語,山色日漸清明。
白顏色的灰
等了兩個小時,
出來時已不是進去的樣子,
不是我認識的你的樣子,
上前靠近你,我使勁地掐了掐自己。
屋子外面在下雨,淅淅瀝瀝。
我是你的,你也應該是我,
你的樣子在我腦子里早就根深蒂固,
不敢相信,不能相信,不愿相信,
吊牌上就是你的名字。
裝殮師面無表情,手套很白,
一個手勢一個明白的示意:讓我們退后。
一把小錘子在骨架上輕輕一碰,
一堆灰了。
那灰沒有其他顏色,冷冷的白,
錘子換了鏟子,動作很機械,
一鏟一鏟,白顏色的灰轉移在白綢上,
包裹,送進盒子里。
雨一直下個不停,稀里嘩啦。
你年輕的漂亮,年老的慈祥,
以粗茶淡飯喂養的日子,四世同堂,
還差三年一個世紀,走了,沒留下背影,
我眼前的白,白茫茫一片。
安妮·塞克斯頓
“這是一筆舊賬”,一個與精神病糾纏的
美國詩人,她的詩有病沒病,誰在清算,
誰能清算?
沒有比精神病院更安全的庇護所了。
她看的世界和我們看見的
不是一個樣子。白色的安眠藥片催眠以后,
她才能看見。而我們是見得太多被催眠,
什么也看不見了。
這是重要的分歧。她的所見屬于她自己,
所以她不是我們,獨具慧眼。
她是世界上最自由的歌者,包括
自由地選擇生死。
女巫。邪惡。蟲子和精靈。如何錯亂,
如何重新歸位,精神的正常和不正常,
開成花朵,輝煌地照耀。
所有的愛令我傷痛。這是她留下的箴言。
我們在那些傷痛里找到的愛,一點
一滴積攢起來,相互數落,
比痛更痛。
三月真好
村里發來照片,
油菜花開了。我才知道三月時間過半,
怎么就沒有覺察。城里的日子,
雞零狗碎,過得太糊涂,
所有的夢走過場。
南河苑與岐山村半小時車程,
可以明辨城鄉。寓言一樣的鄉村,
風都有色彩,一張照片背后,
蜂翅與燕羽剪裁的春光,
暖得心癢癢。那里小橋流水,
水鳥在水面撥弄的漣漪,
把一首詩寫了一半,另一半,
留給了我。我該回村了,
三月真好。
黎明
鄉下的黎明和城里的黎明,
完全不一個樣子,一個面目清晰,
一個含混。
城里看不見的天邊,在鄉下,
棱角分明,東西南北有明確界限,
太陽從指尖爬上來。
這是一個很好的方位。田野上
最早醒來的夢是竹子拔節的聲音,
比鳥鳴還早,很清新。
幸福的人不一定面朝大海,
有太陽和月亮同框,有萬物生長的安寧,
心潮可以翻卷。
此刻我在。岐山村黎明的微光,
登堂入室,與我書房里的燈互為照耀,
所有的贊美都詞不達意。
諸葛井
坐井觀的天有多大,天不語,
風從彌牟鎮走過,塵土漫卷的八陣圖案,
與奉節白帝城水的八陣,
互為印證。
井底波瀾很弱,天上的云勾連三國,
投影在水里的面目確鑿,一個人的
拿捏,鵝毛扇的羽毛很輕。
老井不完整的井沿,像豁缺的牙齒,
歲月的慢留住的冷兵器時代,
烽煙滾滾,一口井,一片自由的天。
沒有任何一口井規矩一顆心。
步兵、弩兵、車兵、騎兵浩蕩合成,
不在乎在紙上,在井里。
遺址遺留的痕跡不能說話了,
古道、古巷、古校場,《八陣賦》只讀半截,
在古井邊獨坐片刻,
知道那人勝券在握。
偶遇蟛蜞菊
亂草叢中的蟛蜞菊,
與臧教授的偉岸同框,
有喜劇效果。一朵弱小的野花,
太耀眼,難怪被勾引。
喜歡寫簡史的詩人動了心思,
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脈脈含情。
我也不認識,但植物的綱、目、科,
以相似相近分門別類,
于是脫口而出:菊科里的菊。
教授在我臉上盯了一陣,
拍照、檢索,站起來的時候,
神情有了崇拜的意思。
花花世界名門閨秀太多了,
早已審美疲勞,見與不見,
都不會在心里掀起波瀾。
而野地里的蟛蜞菊,無性繁殖,
雙子葉植物綱、桔梗目、菊科,
有雨水,有一捧土、一絲風吹,
可以悄無聲息地浩蕩。
龍泉山
龍泉山在我面前,
只是一個節選,節選里我的角色,
鎖定為標點符號,一個逗號,
或者一個省略號。
古驛站逗留的煙火,
已經沒有了。我的落腳與行走,
留下筆墨的印記,
與石頭有關,與草木有關,
與山上山下的人有關。
我避開大詞艷詞,與草木同居,
從樸素到另一種樸素,
即使三百公里也不能句號。
岐山村在山前很小,
一個人很小,有龍泉山的背景,
逗號、省略號的幽深奧秘,
取決于山的認同。
山下最適合閑讀《桃花源記》,
桃花映紅了天空。
在臨川夢見杜麗娘
沒酒的夜多夢。臨川一直下雨,
遍地都是薄紗披掛的牡丹亭。
尋夢而去的杜麗娘,
尋夢而來,柳夢梅還在路上,
牡丹花只有慘白的色系,
謝了開了,開了又謝。
有多少忘恩負義破了男女界限,
多少情何以堪無法表述,
湯顯祖這個版本沒有署名。
杜麗娘已經很灑脫了,
她對我說,只有傷口知道疼痛,
只有死過的生,流傳千古。
柳夢梅找我是一種結局,
他找不到我還有另外的人來。
人世間愛恨情仇并不是非黑即白,
如果我還在下面,那是上面,
還沒有清朗。此刻我像是醒了,
不敢睜眼,不能確定是不是杜麗娘。
夢的似是而非,真好,
夜正在走向縱深。
崔健來成都繼續撒野
崔健來成都繼續撒野,
音樂會在我隔壁東安湖體育公園,
他說他沒有老,他的激情證明的確沒有老,
鍵盤撩撥年輕模樣。
選擇龍泉古驛站超現代場館重出江湖,
馬蹄聲碎,重金屬戰車碾過厚黑的夜幕。
崔健的心思比以前縝密了。
讓耳朵懷孕的聲音很多,崔健制造流產,
舞臺血紅的顏色。
我在岐山村虛擬冬至的第一場雪。
另世
我不能確定我在。
能夠確定一扇今生的門在,
門前走漏的風在,雨在。
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長得越來越相像,
不會因為貴賤與親疏計較門縫。
我從前庭踱步至后院,
桃樹下收拾落紅。一只鳥一嘴紅泥,
在頭頂飛來飛去,我的羞恥心,
像一枚果子脫落,
沒有記錄在案。
孤獨
從來沒有。我嘗試過自閉,
越自閉越澎湃,和天上的銀河較勁,
一顆一顆流星辨認它的長相,
隕落的軌跡。所以足夠漫長的與世隔絕,
也無暇孤獨。孤獨花園里的惺惺相惜,
我敬而遠之。
【作者簡介:梁平,詩人,現為中國作協詩歌委員會副主任、中國詩歌學會副會長、《草堂》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