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擊道存,掠地飛行——楊獻平詩歌綜論
寫一篇楊獻平的詩評是困難的,盡管這個想法由來已久。原因在于他太過復雜。他除了寫詩,還寫散文、小說和文學評論,方方面面,卓然成家。最麻煩的是,他有獨樹一幟的文學觀念。他那些散見于各種體裁的文學思考,表述都極其清楚,內部卻龐雜豐贍,大有“不確定的真理”的意味。這與他閱讀廣泛、駁雜,始終與人類思想浪潮相激相生密切相關。楊獻平是中國作家中并不多見的對思想感興趣的寫作者之一。他對天地萬物、宇宙人生有自己的見識,加上天生的敏感,強烈的感性與強烈的理性在他身上天衣無縫地縫合在一起。所以,無論在他的散文還是詩歌中都表現出這樣的特征,他在感物言志、體物抒情或者敘述的過程中突有頓悟,便立即中斷語流,冒出一兩個精彩的抽象概念或金句,使文本靈光乍現,出現羅蘭·巴特式的“刺點”。這雖然總顯得有些“峻急”“沉不住氣”,卻特別適合詩歌寫作。在這個意義上,張煒的說法深得我心,獻平的詩“常有閃亮的電弧劃過,讓人心弦戰栗”。
一、此時我在
幾年前,我想寫幾篇小文章,直陳當下詩歌寫作的四個弊端:詩意太密、心思太碎、人味太少、文本功利性太強,詩歌承受難以承受之重。楊獻平的兩本詩集《命中》(2015)和《萬物照心》(2025)不在其中。之所以能跳出“四坑”,楊獻平其實只有一個法寶,即只寫“此時我在”。
寫“此時我在”直擊現代性的要害,即米蘭·昆德拉所說的,對人的存在的遺忘。寫此時我在,就是寫此時此刻我之生命情態:我之感覺、感動、感懷、感悟,我之情緒、情意、情感、情結,我之體驗、經驗、思想、覺悟。我之每一靈魂悸顫、生命律動及其與世間萬物的當下關聯,成為楊獻平詩歌創作的源泉。與其說楊獻平是在寫詩,不如說他是在為自己的存在立傳;與其說楊獻平是以詩的形式抵抗和拒絕對存在的遺忘,不如說他是以“一己的方式”為人類每一個動人的存在瞬間“保鮮”。楊獻平集農民、出逃者、打工仔、軍人、知識者、寫作者、已婚者與再婚者等眾多身份的疊加、聚合與沖突,使他深陷時代之中,他的詩作就不能不成為這個時代一份獨特的“存在備忘錄”。
正是在“此時我在”的意義上,楊獻平把第一本詩集命名為《命中》,可謂切中其詩學觀念的命脈。在我看來,“命中”具有三層含義。第一層,是在生命中寫作,在生命的此刻流動中寫生命。即如楊獻平所說“生命本身就是詩”,因此,他的詩歌寫作從不奔什么重大主題、題材或某種宏大敘事而去,他一己之生活歷程,腳印、心跡,浩渺蒼茫流動不居的感念和心魂,是其無所不在的吟詠對象。他的詩路奔走于南太行、巴丹吉林、成都等三個故鄉之間,以及北京、甘肅、青海、劍閣、射洪、崇州等周邊的開闊地帶。他的詩不是在返鄉的路上,就是在那些個喝茶、獨居、禮佛、參悟、心齋、苦思、眺望、懷想的時光縫隙,甚至在那些個突然淚流滿面、魂不守舍的瞬間。他的詩不少是寫給楊獻平自己的,然后是妻子婉豫和小兒子芮灼、父親楊恩富、母親曹桃妮、大兒子楊銳及其生母、同胞弟弟、岳父、岳母、魯院的同學、河西走廊的行吟詩人、南太行蓮花谷或安子溝那些尚在和已故的鄉親,以及怦然心動卻飄然而逝的某些幽魂倩影,等等等等。可以說,楊獻平用詩觸摸遍、記錄下無數次“命中”其“此時我在”的親密者,組成其生活世界和詩學宇宙中的親友譜系。這在當代詩壇不敢說絕無僅有,但可以說罕見。
“命中”的第二層含義,是在生命綿延浩瀚的過程中叩問命運。興感所至,詩篇立成,楊獻平無疑是個即興詩人。但他的“即興”中注入了“宿命”,即如20世紀的穆旦和叩問地壇的史鐵生。生命乃如一場戲,劇本早已寫好,角色亦已確定,就看你如何扮演、會不會演。這對于楊獻平是一個奇怪的事情。或許與他的兩本詩集都寫于四十和五十歲的前后兩三年間有關:據說這都是“不惑”“知命”之年啊。的確,楊獻平曾經在詩中寫道:“秋風橫渡,烏鴉悲憫/忘了告訴你,從四十歲開始/我信命,信天籟/信小麻雀的心臟以及撫摸它們的下弦月”(《失眠之書》)。即便睹物抒情,楊獻平的詩也會滑入宿命。在《短歌》中,抒情者本來是要告訴那個騎馬的人、跳胡騰舞的女子、我想的人、臥倒的山羊,關于單身的人、醉酒的詩人、燒黑的身體、提刀的殺手的秘密,卻突然以“要告訴自己/你要愛著,笑著/要用大雪把宿命焐熱”收結全詩,出人意表,卻張力拉滿。前面似乎與己無關的人事竟突入自己的命運,并將“宿命”置于“大雪”和“焐熱”的悖論之間,詩意悠然,短歌不短。在《燕趙歌》中,張三醉酒的現實與胡服騎射的歷史逐漸被抒情者看清,向宿命圍合,露出造物主的真相,“自己對自己發笑/上帝,這就是你的顏色”“因此,我們不要計較太多/大風吹過。黑夜更深/沒人的路上/燈光多么奢侈。破廟不見香火/寒鴉和蛇,命定如此/枯草是最可靠的”。在從民和到西寧的路上,“我覺得了向上的宿命/大風把大地吹凈,人從低處上升”(《從民和到西寧》)。我“陪母親看病”,發現“母親的頭發開始稀疏/霜白是萬物之慘烈宿命。我一聲嘆息/內心的裂帛,撕扯靈魂的幕影”(《陪母親看病》)。如此詩句,俯拾即是。
其實,楊獻平或許并未意識到,也并不一定贊成上面我對“命中”那兩層含義的解釋,他“命中”的原意,應該是精確擊中靶子,就像命運的獵人,準確命中生命中那些個“向死而生”的存在瞬間。卡爾維諾在寄語未來千年的文學藝術時,把“精確”作為一個重要目標。他斷言,“描寫朦朧狀態的詩人一定是主張精確性的詩人,善于用他的眼睛、耳朵和手,敏捷而準確地捕捉自己最細膩的感覺”。主張“此時我在”的楊獻平,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使用“命中”的。看看那首叫《命中》的詩就不言自明了:“請用十指纏繞/請用一支針管扎進去/請用刀子。請用一只蝎子/猛然撩起尾針/請用蜜蜂,在花中沉醉的一刻/請把身子遞過來/請用一根筋,請用瘦削的麻雀/一只知更鳥,叫我的名字吧/請用一只黃鶯/喊我的前世。請用一個距離/在上帝門前掛鐘,于世界盡頭送一朵殺伐/一種螞蟻的叫喊/一種獵槍的射擊,請用箭矢和它們的哨音/此刻我在,請用你繡花的鞋墊和不打補丁的黃昏”。詩中具象化的表達,無一不精確地命中生命中那些充滿玄機的“此刻我在”。但更為有趣的是,這些“命中”在有意無意中依然被詩人置于“生命”的河流與“命運”的軌道。一只知更鳥和黃鶯詢喚我的前世今生。而上帝與掛鐘、世界盡頭與殺伐,卻讓“造物主”進入時間,讓“被造物”挑戰末日審判。這是一個意動型文本,除了以言言事、以言行事外,更在意以言成事:正面迎擊命中的叛逆的姿態,彌漫昂揚精壯的生命強力。
楊獻平說,書寫“此時我在”是一個巨大的考驗。楊獻平又說,詩歌就是內心的“偶發事件”。言下之意,“此時我在”的那些時刻,可遇而不可求,它們是存在中那些至光與至暗時刻,一捕捉,一抖擻,一詩化,就會閃現出存在的底色。有時不得不驚嘆,楊獻平對那些時刻的精確把握和高超書寫,應是人類最隱秘的時刻。舉一首讓我難以忘懷的《一個和一個》:“要體貼,深入的,如蝎子和它的尾針/要適可而止,黑暗本是一種光/要簡單,如蜻蜓在荷葉/和三角梅之上。要我這樣,一朵云之中的閃電/一棵樹不分雌雄/要登峰造極,就像你的每個清晨和黃昏/就像此刻此時,天一個,地一個/你一個,我一個,夜鶯在玫瑰叢中/鳴叫、做窩,帶著月色之靜謐,江河之急湍”。讀這樣的詩,豈止會心一笑?當夜鶯出現的時候,我的第一感覺是,楊獻平把中國古人的比興手法用顛倒了。
二、萬物照心
對不起,這個小標題是楊獻平第二本詩集的名字。我本想換一個,但想不出比這更好的,只好掠人之美。上面談了那么多“此時我在”,接下來的問題是,“此時我在”在何處發生?這就得把前面提到的楊獻平的那句話補充完整。楊獻平說詩是內心的偶發事件,完整的說法是,詩是“內心、靈魂和萬物之間的‘偶發事件’”。
天生敏感穎悟,即興賦詩,楊獻平不是在“做”詩,是在“寫”詩。其實也不是在“寫”詩,而是在“瀉”詩。詩是從感興之流中噴涌出來的。感興是感物之興,并非靈感的空襲。感物或者物感,是楊獻平“此時我在”詩學的發生機制。天地人神,因我一體,猶如《在成都北湖公園》的幾句詩:“水草依稀茂密,它們搖曳/沉迷、有序,借助水,仿佛莫名的讖語/天與地此刻呼應,鏈接的導體/是我,還有枝頭的梅花,殘余的銀杏葉”。在這里,被“我”這個“導體”“鏈接”的“物”,顯然不是康德的“物自體”,而是進入“感性直觀”,并被人的先驗圖式把握、被審美判斷力度量之后的現象之物、鑒賞之物。在海德格爾那里,正如在這首詩里一樣,“物”具有天地人神四維,人詩意地棲居,是棲居在“物”中。恰如抒情主體在《我的痛,怎么形容》里的那聲呼嘯,“噫吁嚱,我不過一個人/同在此刻,蒙受日月,空氣與萬物大恩”。
據說,我們今天已經進入了“非物”的時代,物原有的那種被本雅明洞見的“靈暈”,已在話語的“機械復制”之中消失殆盡。換言之,如今那些流布于新興媒介和各種藝術符號中的“物”,早已離“物”千里。話語的秩序代替了物的秩序,我們被囚禁在關于“物”的話語之中。新興哲人韓炳哲認為,這里潛藏著人類的巨大風險,因為只有現實之物在空間上的廣延性、在時間上的可持續性,才能為人類生活的穩定性提供實在性基礎,否則在一切皆流的信息世界中,不僅詩意的棲居不可能,甚至連棲居的愿望都變得有些可望而不可即。楊獻平“萬物皆詩”的詩學理念,“此時我在”感物賦詩的方式,扭轉了物的方向。回歸物、深入物、萬物照心,物我共生、共情、共理的詩歌氣象,使楊獻平不得不在這個時代的詩歌寫作中,因其所具有的“未來性”,破圈而出,別具意義。
物與人并肩而立,命運相契。楊獻平總是在物的體察中感悟到人的命運,物不只是其人生喟嘆的觸媒,更是其人生的另一種存在方式。比如,“醒來的窗外,一棟樓在向前,百米之外的人間/幾個人在車流之間”,這是再普通不過的街景和物象,但抒情主體從中看到了人生的某一危境,洞察到其中的深淵:“這情景像極了人生/我們都在危險的邊緣/生死未卜。也都在用肉身/收斂塵土及其黏合力。幸好天空的方向是敞開的/可哪里才算到達?”(《突然間淚流滿面》)在那個“霾重,心緊”的下午,“我”“突然間淚流滿面”。而“高鐵總讓我看到墳墓/一閃而過。這像極了所有的生/和死”(《高鐵途中》)。再比如,“總是被忽略”的海棠花苞,第二次被“我”在路上遇見,“一剎那震動的火焰”,讓我羞澀、慌亂;她“清潔若朝露/在霧霾之冬,宛如我愛”“宛若沉沉人世之突破蒙蔽的/一束光亮。照徹我/我為之驚顫”(《海棠花苞》)。同樣,“玉蘭花散開/宛如愛情及其謎底”“這世間多苦啊,玉蘭花是生命萬千悲憫之間/從皮肉徑直進入靈魂的激烈和熱忱”(《玉蘭花》)。楊獻平不少的感物詩都會出現類似的用詞,“像極了”“就像”“像是”“宛如”等,這些詞將“物”“我”的世界焊接在一起。
必須“隆重”一提的,是那首《傍晚戈壁所見》。不到十行的短詩,道盡被人間疏離或放逐人間的悲壯、蒼涼、勇毅和決絕,可講的卻是小麻雀的故事:“我看到一只小麻雀/向著落日飛。那么弱小的一只麻雀/它為什么,要向著落日飛/又為什么被我看到,我覺得心碎/還有悲壯和美。飛馳的車輪不斷揚起灰塵/我一直在想:在人間的小麻雀/它一定在逃離/身后的大地漸漸涼了/它在用翅膀,一點點打掃漸漸隆重的黑”。詩的妙處是“飛馳的車輪”的出現,它一下子把“人間的小麻雀”置于“向著落日飛”的小麻雀相同的生命情景,使其獲得深厚的寓意。戈壁的荒涼與人世的炎涼,自然的暮景與人生的寥落,日落大漠與黑暗的迫近,都營造出亡命天涯的悲壯。但詩中有光,無論是戈壁的麻雀還是人間的麻雀,雖弱小卻強悍,都飛向落日,逐光而去,召喚出一種眩暈致命的美。因物及我,因我及類,天地共情,言淺意深,達至哲思。
與物共生共情的關系,在楊獻平詩中并不總是像上面那樣簡單清晰,更多的時候,抒情主體是在與物的對照、對立、對抗與和解中,產生或曖昧或幽微或強烈等極其復雜的情感。穿行在茫茫大漠、荒涼戈壁,或者是祁連山這樣連綿穩固之物,以及如涼州、燕趙、嘉峪關等淘盡千古英雄之地,楊獻平詩中表現出的依然是陳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曠世憂傷,依然是東坡先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千古悲嘆。他在詩中寫道:“走在戈壁上/我時常看到曠野上的孤墳/看到孤墳上端坐的狐貍和烏鴉”(《當年在西北》)。而人呢?人間的那些愛恨情仇呢?早已被雨打風吹去。他在詩中不斷地表達自己只是一個“過客”“獨行者”“外省人”“局外人”,“在龐大的自然和人為之間/我像一粒沙子,被風卷起,又重重摔下去”(《嘉峪關》)。這也延伸到他在生日或一年行將過去之時對流年的感慨,“面對流年我滿目悲愴/越來越佝僂。一個人,眾人,作為祭品,時間照單全收”(《流年賦》)。而遷徙成都,深居城市以后,面對樓高車快、蕓蕓眾生、燈紅酒綠,無論是傍晚時分、午夜夢回,還是喝茶獨坐,抑或府南河邊散步,他都感到痛徹肺腑的孤獨。他在《獨在紅星路二段有感》中寫道:“我于紅星路一處樓上/端坐,似乎一口銹跡斑斑的銅鐘/飛機穿過烏云,/肉身竟然也嗡嗡有聲”。在飛機寓意的現代文明中,“我”就是一個棄世的古董。
楊獻平詩歌最深的憂傷來自最卑微之物——草芥。對草芥及其命運的感同身受,構成其詩歌的一抹濃重的底色,它甚至像一根脆弱的神經,隨時會觸動詩人的悲哀和眼淚。他在詩中寫道:“茅草就像另外一些我/我們是草民”(《下午》),“因為我出身于農民/在鄉村之間,我和我的父母雙親/還有祖父以上的先輩/都有一條泥土的根”(《無題》)。流淌農民的骨血,泥土一旦沾身,就無法洗盡,“農民是一種血統/是一根針線縫起來的老棉襖、長鐮刀、?頭豎門背后/鋤頭鋤掉的,不是雜草//是宿命”(《父親》),“而農民這個宿命/在中國如影隨形”(《寫給母親》)。除了貧窮、苦難、像螻蟻一樣生死,農民幾乎一無所有,“一個農民生如靜風/草芥;途經刀刃的塵土/光都是別人的”(《父親》),卻無數次被挪用、改寫和粉飾,以至于“從前我不知道世上還有一種苦/叫作中國農民,也不知道還有很多只嘴/都21世紀了,還把農民說成晉朝的某一個人”(《入中年賦》)。事實上,他們命如草芥,有嘴無聲,只是大地上沉默的一群,“卑微者從不發聲/天地之所以明亮,大地為其陰影”(《寫給母親》)。雖然詩人深信“越是向下,越是馥郁/最下層的靈魂,曾經的人,及其骨殖/總是在滋養萬物/包括人類自己”(《突然的桂花香》)。可這樣的信條,面對的是鄉村無可奈何的衰敗,“對過是張大炮的黑木門。門上對聯說/仁善持家久,讀書繼世長。可門是鎖著的/門檻都爛了,屋檐掉在地上”(《掘根運動》)。雖然“人人要富/可三十年了,很多人還是月照鍋蓋/清水米粒煮白菜/破帽遮顏的,鬧市中也都是一堆空碗”(《霧霾稍退后飲茶小記》)。詩人終于明白現代化對鄉村的席卷,“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掘根運動,從梧桐樹根/到炊煙骨髓,镢頭邊刃上,鐮刀一再磕頭謝罪”(《掘根運動》)。鄉村振興,是時代的使命,勢在必行。
這樣,萬物照心,此時我在,楊獻平詩中的物我關系,就不只是命運共契,物我共生共情,還有來自歷史與現實的深廣憂憤、一己之血脈與當下境遇的切身之痛,以及時空浩瀚無限所激發的形上之思、曠古憂傷。或許這就有了阿來的判詞:楊獻平詩歌的“憂傷真正發自內心,是他個人的,卻又不只是個人的。他想綿延到世界和眾生。由此,他的這些詩歌亦有了悲憫與宏闊的性質。”
三、所愛無端
無端,就是沒有原因。在我看來,真正的愛,是沒有原因的。當下盛行的感恩,只是愛的底線,更準確地說,它還在愛與不愛的門檻上,因為它是以“有恩可感”為條件,是功利的。楊獻平的詩歌在擊穿此時我在、萬物照心的過程中是有所覺悟的。而且,這種覺悟突破了“致良知”的傳統界限,既是大道更是窄門,是人站出自身,跨向彼岸的一種奔赴。在他的詩歌中表現為“所愛無端”。正是“所愛無端”,使他的詩歌呈現出一種高遠遼闊的氣象和境界。
覺悟是基于苦難,是源于炎涼世態、荒誕人生的看破與洞穿。其實楊獻平是最沒有理由“所愛無端”的,悖論似乎發生于“無愛現實”的逼迫。他的一首《鈍刀子》可以見出他對“誤解”“仇恨”“復仇”“疼痛”體會之深:“事到己身,才知是刀子/還很鈍。越是笨家伙,用情越深/它在持續用力/皮下兩毫米,越來越尖銳/切割如此嚴密,如同復仇的先鋒部隊/重要的不是鮮血,而是那種疼/它叫誤解,也叫仇恨/很多人渾然不覺/旁觀者心態優越。殺伐者手持的武器/來自昏暗錯覺”“活著似乎就像風卷江河/尤其是至親之人/用刀子斬頭不過瞬間,使用鈍刀子的人是我/當然還有你的配合。寬恕者,需要將一把白雪/放在最深的午夜”。生活在世中,就是生活在事中,因為人心的“昏暗錯覺”,世事如鈍刀子殺人。兇手與受害者,都是你我,無論親疏,它就是我們生活的日常,宿命般存在。如果有寬恕,也是午夜時分無力的內心發現。可以確定的是,“一代人必有一代人的傷悲/這是使命,你我都在遵循”(《談論》)。“人生之事,高尚使人痛苦/庸俗則令人快樂”(《生日書》),好人難做,“最好的人此生磨難/懷才不遇,急公好義的心,總是傷痕累累”(《最好的人》);“太耿直的人,昨天喝下一杯茶水/今天只好拈花苦笑”(《無私的人》)。何況“這世界從沒有公心”“那么多的深坑和彎刀/只是相互不知道”(《昨日心情不好》)。不僅愛是如此稀少,“我們所愛的,多數用來自傷”,因為,“但凡入心的/必定早有虧欠/愛得越深,倒刺越長/鋒利,根根見血,還提著微笑的月光”(《所愛即所傷》)。總之,這世界“絕望密不透風/苦難從來如影隨形”(《酷熱之成都》),“在這個年代/愛深度躲藏”(《在故鄉的城市給你寫信》)。不必再引用了,這樣的詩句在楊獻平的詩歌中隨手可拾。
面對“悲哀常在/苦難永不停歇”(《父親和我》),關于“愛和不愛”,楊獻平的徹悟“源于痛覺/和善的被摧毀。在人世,我們要做的/唯一的方向,就是愛和愛下去”(《談論》)。而這愛無緣無故,不以任何條件為前提,因為“愛自己和愛眾生,根本不是什么宏心大愿/只是本能”(《燊海井》)。為此,“我們還要自發地/盡力去愛,愛得多一點/不叫自己羞愧、懊悔,還可以更寬仁”(《努力愛更多的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恢復痛覺,仰望星空,止于至善。喪失痛覺,就會喪失悲憫,就會于人道麻木不仁,對愛無動于衷,世界就會在仇恨殺伐中沉淪。沒有對至善的眺望,愛就失去了牽引。在這個意義上,楊獻平的覺悟是平實而深刻的。
如何愛?楊獻平《愛一個人要愛品性和內心》如此寫道:“仇恨可以放下,厭棄可以隱退/相信愛,和慈悲;相信時間/相信鳥鳴的天啟/相信虎吼的靈性,雷霆的罪與罰/相信孤獨,但始終保有一副熱腸/相信一切終將逝去/相信萬物都對自己有恩/相信活著的尊嚴,為互助加冕/相信理解和悲憫/相信與人為善,相信生不止息/愛不停歇,相信每一個人/相信灰燼之美”。天地萬物、永恒時空,盡在愛中,僅僅出于“相信”。這首詩,總是使我不自覺地穿越近半個世紀的時光,與北島、舒婷的《一切》《這也是一切》等詩對讀,形成互文,中間穿插以海子富有神性的麥地意象組詩;也使我不時回首宗白華、冰心、梁宗岱那些近一個世紀前的“小詩”……斗轉星移,滄海桑田,歷史總在某些地方打幾個旋渦,然后又扭頭向前。老黑格爾的鬼魅不時閃現。
更有意思的是,楊獻平的那些相信,竟是出于另外的相信。即相信“一個人完全可以落身成廟”(《早晨最清醒》);相信“每個人都有一座教堂”(《領報修院》);相信“每一個生靈都有自己的宮殿”(《野花》);相信“信仰是溫暖的事物”(《勒布溝》)……是的,當感性和理性都不能說服自己的時候,人就只剩下一條路了,那就是“相信”。而“相信”以后的愿景極其簡單:“我只想:在土地上安居樂業/每年有三十斤蜂蜜、幾百斤大米,再加上面粉/蔬菜自己種,孩子自己養/不和任何人爭,只愿敞開邊疆/與人類同處一國,抱緊慈悲”(《丁酉元宵吃面偶記》)。
到此,楊獻平的詩歌面目逐漸清晰。寫“此時我在”,目擊道存,“直將閱歷寫成吟”“誠身修辭,非有二道”,其全部詩歌乃是他的足跡心象。恰如龔自珍所言:“心跡盡在是,所欲言者在是,所不欲言而卒不能不言在是,所不欲言而竟不言,于所不言求其言亦在是。”在這點上,于堅可謂知音,他說楊獻平的詩集“發生于自我的誠實之言”,并創構自己的“詩言體”。萬物照心,感物賦詩,神與物游,物我共契,憂憤深廣,情動天地,切膚之痛中蘊含哲思,又使楊獻平的詩歌別有境界。所愛無端,慈悲為懷,推己及人,因人及類,恢復痛感,止于至善,最終使楊獻平的詩歌以星光引路,“掠地飛行”,跨越此岸,氣象宏闊,自成高格。尤其可貴的是,楊獻平的詩歌有“五四”一代自由詩創立者們孜孜以求的“情感的內在節奏”和韻律,讀起來非常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