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確定的時刻如此迷人
馬麗或瑪麗是南方某國際航空公司的高管,在南國的蓊綠和郁熱中,人到中年的她時常陷入回憶:她想起大學時代跟隨斯圖爾特學習德語的情形,女孩子們一臉潔白地暢想未來,而她差點就對即將返回德國的老師表白成功;她想起大學畢業后按照父親的意愿回到老家縣城中學教英文,收入不錯但枯淡無聊,最后選擇了逃離;她想起自己剛入職航空公司時與一個快遞小哥同租一屋(非同居),因遭遇意外而精神崩潰,她向小哥懷抱尋求溫暖,小哥倉皇逃走……
在白琳的《刀疤瑪麗》中,這個叫馬麗/瑪麗的女人不斷剔除著生命的確定性。她不愿過穩定(行尸走肉)的生活,無法預知的未來頻頻招手。她朝向命運深處張望,最終將好奇演繹為了一場場自我放逐,生活的、情感的。于是,不確定性也就從“動機”成了“結果”。
書寫“不確定的時刻”,這個命題看起來如此虛無,如此難以把捉,但它正是這一二十年來最重要的文學收獲。中國已不再蹣跚于現代性軌道,而是在城鎮化進程中完成了改革開放的階段性任務,在全球化格局中展開了新的文化和精神面向,這要求文學不僅關注生存、就業、工作、GDP,更需著力形塑“心內的湖山”。“70后”作家對此多有講述,如徐則臣《耶路撒冷》、魏微《異鄉》、阿乙《模范青年》等。他們和筆下人物一樣,在逃離和顛簸中實踐著一段段生命苦旅。
作家必須正視“不確定性”。正是在這一前提下,白琳敏銳地捕捉到了它的“身影”,看到了它在當代中國人的生命本能中輾轉并渴求出口的緊迫性。可以說,為“不確定性”找到一條敘事路徑,便是找到了探詢中國人內心隱秘的“鑰匙”。從小到大,我們在被規定的生活中乖順成長,卻往往被無法規定的事物所吸引并走向了不知所終的旅途,《刀疤瑪麗》講述的正是一個都市白領如此認真又如此枉費一生的追逐。這篇小說的魅力還在于結構和語言。白琳的筆觸相當講究,對情節、細節、情緒、感知均用心“深描”。她賦予了小說以“懸疑”的開頭:瑪麗臉上為何有刀疤?之后的講述立即展開了她與斯圖爾特二十年后在航站樓的邂逅,似有將“刀疤”引向愛戀悲劇之意。白琳還屢屢碰觸到了“解謎”的邊緣,比如瑪麗與閨蜜徐麗娜在咖啡館的面談,比如她與緋聞滿天飛的年輕機師許褚雖然清淡卻心緒綿長的交往。
但“謎底”大出所料,看似平淡之事驚雷頻爆,看似懸疑之事確屬“意外”。在瑪麗的追憶與揣摩中,現實生活蜿蜒向前,最后竟然與往事構成了“閉環”——當年那個倉皇逃走的快遞小哥許海峰是許褚的哥哥,他后來得了癌癥,臨終前住在弟弟家,沒想到與瑪麗同一小區。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懺悔,用望遠鏡偷窺她,她對此一無所知,只將愛欲之念縈繞其弟。而那個貫穿故事始終的刀疤是瑪麗被盜匪搶包時割傷的,與情殤沒有一丁點兒關系。
重重意外,層層翻轉,充分表明那些流布于文本中的“不確定的時刻”是未知的,打開它們有如“開盲盒”,是將希望與絕望、痛苦與欣喜、忠貞與背叛交纏一體,這種迷人的復雜性在沈軼倫的《司南》中亦有展露。
作為曾經為上海寫過非虛構的作家,沈軼倫這次沒有將上海作為背景,而在是流動的空間中敘寫出了一段勾連著歷史之險、愛情之艱、家族之隱的故事,帶著輕盈的嘆息,又根植于厚重的民族歷史與生命基底之中。利貞與魯予是少年時代的戀人,百分百的soul mate,婚后生活卻和其他夫妻無異,魯予出軌,被利貞發現后兩人離婚。這是一對年輕夫妻再平常不過的婚戀故事,作家將它化作一段段甜蜜的擁吻或酸楚的悸動,包裹在以利貞奶奶羅知荊為主導的家族故事之中。羅知荊出身于富貴之家,在抗戰時期的重慶讀大學,后因丈夫章耀堂的知識分子身份受到牽連,但二十余年里一直堅韌地守護著家族,把兒子養大成人,見證孫女的愛情,為曾孫女取名“司南”。這種“地母”型的女性,我們在不少作家筆下讀到過。她們滌蕩戰爭的血污,療愈親人的創傷,使生命之河始終寬廣,沉靜,生生不息。
然而,在看上去相當篤定的長達一生的守護背后,家族敘事的核心卻在游移,滑動,釋放出了極具顛覆性的隱秘。九十五歲的羅知荊要求利貞陪她去臨終病房看望大學時認識的重慶人荊松,他曾南下緬甸參加抗戰,內戰后失去聯系。更具驚爆性的是,家族的后人并不是章耀堂的,而是荊松的。看似確定的人與事,因家族根柢的游離而搖搖欲墜。聽到這個消息的利貞表情如何,我們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本打算再婚的利貞放棄了,再次將確定性拱手相讓。利貞的愛與懼讓我想起了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一對深愛的戀人因誤解而痛徹心扉,最后分手。唯一能夠慰藉痛不欲生的年輕女孩的,是家族的責任和親人的不離不棄。
對于章家/羅家而言,一個不確定性引爆了另一個不確定性。只不過在小說里,選擇或放棄選擇的主體都是女性,男性成了缺席的客體,如章耀堂的存在感極弱,荊松也只在臨終時以“一捆干瘦的枯柴”的形象一閃而過。主導敘事方向和家族血緣的始終是女性,這或許是“女性寫作”的天然傾向。和白琳一樣,沈軼倫的敘事策略也表現出了高妙的“設計感”。兩篇小說都沒有讓“不確定的時刻”陡然顯露,而是將往事與現實、歷史與當下、祖輩與后代、愛情與婚姻的經緯進行交叉、疊合、嵌糅,構建起了結實豐厚的敘事肌理。小說的韻味便在那些空白處或戛然而止處搖曳,氤氳。
張曦《他的小鎮》依然包裹著多個“不確定的時刻”,同樣以婚戀為主題。小凌在大學時拒絕了物理系高材生子怡的求婚,畢業后供職于上海某報社,跑新聞時買下了還在開發中的莘莊的房子。中年畫家衛明邀請小凌做畫冊模特,她拒絕了此事,卻在與衛明的交往中產生了某種情愫。有過婚姻的衛明不想再婚,三十歲的小凌開始相親,差點與一家互聯網公司創始人走入婚姻,別墅都裝修好了,沒想到創始人臨陣變卦。三十五歲時她認識了一個年齡相仿的男士,當他得知小凌賣掉了價格暴漲的房子時便客氣起來,之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小鎮》以上海為敘事空間,在如火如荼的經濟新區開發的背景下,展現了都市男女的情感糾葛,這糾葛由于摻進了房子、經濟等利害考量而變得相當的混濁可疑,這或許正是張曦想傳遞的“愛情故事”的真相。只是這一次,在不確定軌道上滑移的不僅有女人,還有男人。“消失”得最徹底的是曾經最耀眼的那一個,拿到伯克利全獎的子怡曾經前程似錦,不知為何又失去一切,成了流浪漢,并拒絕了國內同學的資助,再次消失。讀者一眼可看到某新聞的影子。當全世界普遍進入現代性時,“脫域”或說“脫嵌”不可避免。正如安東尼·吉登斯所說,作為“現代性的后果”,曾經穩定的社會關系在對不確定時間的無限穿越中脫離了關聯,地域性情境的失效成為必然。
如此以“不確定的時刻”展開對三張“新面孔”的闡釋或許偏狹,但這確乎是一個迷人的話題。但終究還是有遺憾,因為三篇小說都沒有將“不確定”執行到底,而是以或大或小的“閉環”了事。《司南》最終大揭秘,包括揭開了羅知荊與司南名字的來由。《他的小鎮》的最后,小凌不小心懷上衛明的孩子,兩人只好結婚,淪為在日常瑣事中彼此怨憎的夫妻。小說結尾雖借用了《傾城之戀》的俏皮話,卻終究無奈而蒼涼。這些閉環侵蝕了不確定性的魅力,也透露出年輕作家為“現實”所囿的多重考量。其實,就讓瑪麗與許褚在不確定的生活流中滑行,讓利貞和小凌在失去愛情后獨自面對一切,不是更能增加敘事的趣味和想象力嗎?不確定的魅影無處不在,可能性的重構也將由此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