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厄爾式的城市史詩——羅日新和他的長篇小說《鋼的城》
人類精神必須凌駕于技術之上。
——愛因斯坦
在我的書架上,擺放著三部書名相同但內容截然不同的書——《鋼的城》。最早收到的是《星星》詩刊主編龔學敏先生贈送我的同名詩集,出版于2014年12月;接著就是同城的知名企業家、作家羅日新先生贈送我的同名長篇小說專著,出版于2022年7月;第三部則是美國耶魯大學博士、芝加哥大學歷史學教授加布里埃爾·維南特的同名學術專著《鋼的城:美國銹帶興衰史》。詩集《鋼的城》是以四川攀枝花市為抒情背景的鋼鐵城市史詩,詩歌描述的主體是攀枝花鋼鐵公司;《鋼的城:美國銹帶興衰史》是一部充滿人文關懷與深刻洞察力的歷史著作,主要是圍繞匹茲堡這個美國曾經的經濟中心與工業心臟的“鋼鐵之城”的衰落進行一系列的社會問題的思考,以檔案研究與口述史的形式呈現20世紀匹茲堡經濟轉型的陣痛;長篇小說集《鋼的城》寫的則是以湖北黃石這座工業城市為敘事背景的鋼鐵頌歌,小說描述的主體應該是過去的大冶鋼鐵公司(當地人簡稱“冶鋼”)。同時讀到《鋼的城》三個不同版本的書籍,我把這種機緣視為一種源自文學理想的友誼、精神的共鳴。長篇小說《鋼的城》之所以能引起我的強烈共鳴,也是因為我對鋼鐵有著一種特殊的情感與記憶。我是位于黃石大冶的武鋼礦山子弟,應該算是“礦二代”。少年時期隨父親遷居黃石武鋼礦山,最寶貴的青春歲月二十年就是在武鋼礦山度過的,在那里讀過書,教過書,從事過企業管理,可以說是把青春全部獻給了礦山。
一
羅日新1963年出生在湖北黃石,他的父親羅寶山曾是《冶鋼報》的總編輯,母親是南湖小學的教師。羅日新在很小的時候,每天收聽廣播里父親羅寶山寫的通訊稿,并因此而崇拜自己的父親,崇拜他有本事把工作生活中的點滴化成漢字、變成故事,也正是因為父親的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讓少年時代的羅日新也成為了同伴中最愛編故事、講故事的人。羅日新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大冶鋼廠平爐分廠任技術員。參加工作后,羅日新在工作之余也會掙一些“外快”,比如三個月畫一套圖紙,報酬是200元;他的第一篇小說也差不多用了三個月,稿費卻是12元。但是小說發表所帶來的喜悅與成就感,遠遠大過了圖紙設計所帶來的報酬。羅日新回憶這段經歷時,發出如此感慨:“我想,這大概就是夢想的力量,一個人如果全心全意裝著一個夢,并且不把夢想實現視為畏途,那他會自動屏蔽現實的利弊權衡,也會回避一切不利于夢想的想法和條件”。那時的羅日新,就像著了魔一樣,酷愛寫作,甚至主動去找廠長要求給個“閑差”,到設備處管理備品備件。他的父親知道后,大發雷霆,將羅日新的文學筆記本付之一炬。羅日新因此與父親進行冷戰,父親不得不用一封信的形式告誡自己的兒子:“你沒有小仲馬的曲折感情經歷,寫不出《茶花女》;沒有大仲馬在動蕩年代的生活體驗,寫不出《基督山伯爵》。”從此,羅日新被迫走上父親給他規劃的人生路線,先后在冶鋼從事技術員、銷售員和鋼廠領導的工作。35歲那年,羅日新當上廠領導,事業正處上升期,但是羅日新受到時代改革浪潮的影響,毅然辭職下海,去上海創業,做起了鋼鐵貿易。幾年后,羅日新把生意做到了美國休斯敦。2008年夏天,羅日新在休斯敦的大辦公室里享受事業成功之余的愜意時,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羅日新的父親在電話中對他說:
兒子,你現在或許可以寫作了。年輕時你沒有足夠的閱歷,紙上得來的終歸都是別人的經歷,空想亂編也絕寫不出好小說。現在爸爸支持你寫!好好寫寫自己的經歷,寫寫我和你媽媽,寫寫平爐上的工友,寫寫我們這座了不起的城市,寫寫國企改革,寫寫咱鋼廠厚重的歷史,寫寫咱鋼鐵工人為共和國工業發展做的貢獻!
羅日新的父親在電話里越說越激動,對身為企業家的兒子充滿另一種期待與寄托,父親的激動也讓羅日新思緒萬千、心潮澎湃,正是父親的一番鼓勵與點撥,重新點燃了羅日新埋在心底的文學之夢,讓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真的該寫點什么了。羅日新在創作談中寫到當時的內心感受:
這么想的時候,有的人就站在我的面前了:腋下夾著小黑包的劉勝利,手中搓著兩個核桃;叼著香煙的活寶,頭戴白圓帽,腰系白圍兜,一副大廚裝束;一煉鋼平爐車間余主任,因為小時候出水痘天花,臉上留下許多麻子,人人表面喊主任背后喊麻子;田雞,從小同學就這么喊他,最后連他的父母、妻子也這么喊,學名都被忘了……可以說,我書里的每個人,祝大昌、賴子、祝國祥、劉勝利、毛仁銀、蔡紅、吳回芝、鄭宏、活寶……都有原型。盡管在各自命運的長河中,有的呆在原地,有的遠去天涯,甚至有的已是陰陽兩隔,可他們還是能一下子活靈活現地在我的記憶里相聚。他們藏在我記憶的根脈里,更藏在時代發展、社會進步的根脈里。這么想的時候,浩瀚的長江也出現在我腦海里,耳邊似乎又聽到了貨輪的汽笛;大冶鋼廠的布局隨之也出現在我腦海里了:八卦嘴、陳家灣、火車站、上窯、中窯、一門、二門、西總門、四門、黃思灣、工人村、馬家咀,然后,黃石的海觀山、西塞山、黃荊山也出現了……
14年過去了,羅日新創作的長篇小說先后取了十幾個名字,書稿也跟隨羅日新走遍世界各地,歷經黃石、武漢、庫爾勒、克拉瑪依、泰州、江陰、無錫、上海、休斯敦等地。小說初稿200多萬字,最后壓縮至53萬字,定名《鋼的城》,在《十月》雜志連載發表,隨后又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關于這段經歷,羅日新在創作談中寫道:“無論如何,都是因為我煉鋼、賣鋼的豐富經歷,才有了寫鋼的可能,也才有了這本53萬字的書,有了它這一路走來的好運氣和好成績。”羅日新在《鋼的城》中加了一個獻詞:“獻給我的父親羅寶山和大冶鋼廠的兄弟姐妹。”羅日新說這是他“掏心窩子”的話:“父親是我寫作最好的啟蒙老師和領路人,可惜他沒能等到小說出版;大冶鋼廠是我的家,鋼廠的兄弟姐妹是我的發小、同學、工友、初戀、兄弟。我的文字就應該獻給他們。”
以上記述的是關于羅日新創作《鋼的城》的心路歷程,讓我感慨不已,內心也充滿敬意。無疑,《鋼的城》是一部優秀的當代工業文學作品,至少是在湖北乃至中國當代工業文學史上樹立了一個新的標桿。下面,我想結合中國現當代的工業文學史以及中國當代文學現場來談談《鋼的城》這部作品誕生的時代背景與意義、個體文學創作征象及其將產生的影響。
二
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工業文學有著耀眼的成就,占有重要的文學地位。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部分作家懷著對新中國“火紅年代”的激情,創作出了一批具有時代鮮明特征的文學作品,如艾蕪的《百煉成鋼》、草明的《原動力》、周立波的《鐵水奔流》、肖軍的《五月的礦山》、雷加的《春天來到了鴨綠江》、杜鵬程的《在和平的日子里》、羅丹的《風雨的黎明》、李云德的《沸騰的群山》等長篇小說。五六十年代工業題材的文學作品盡管處于起步階段,但是這些作品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作品都顯得氣勢恢宏,富有革命浪漫主義氣息,同時也留有一些比較濃郁的概念化、程式化的創作痕跡,活動場景很少進入家庭,主要描述的是在車間、工地、廠礦、城鎮等地發生的人與事。
到了七十年代末及至八十年代初,工業文學主要是由改革的時代浪潮與思想解放浪潮同步推進,這種時代性的國家敘事策略,為工業文學的興起提供了現實主義的土壤,新一代的作家深切地感受時代、呼喚時代、緊跟時代,直接催生了工業文學的改革覺醒意識,為中國現當代城市及工業文學題材創作開拓出新的歷史性敘事空間與新的文學格局。這一時期的主要代表作家及代表作品有蔣子龍的《喬廠長上任記》(1979)、柯云路的《三千萬》(1980)、張潔的《沉重的翅膀》(1981)等。《喬廠長上任記》不但在文學界一炮打響,甚至對當時的企業改革、企業管理提供了參照和借鑒,一時間洛陽紙貴,社會上到處在呼喚“喬廠長”歸來。柯云路的《三千萬》和張潔的《沉重的翅膀》,則濃墨重彩地展示了企業改革中的尖銳矛盾,揭示了改革進程中的艱難與疼痛,也反映了人們自身觀念變革的陣痛過程,成功塑造了工業戰線及工業文學史上的新形象。
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所謂的“現實主義沖擊波”成為1996年以后中國文壇的一道耀眼的風景線。“現實主義沖擊波”中最初的工業文學代表性作家通常是指“三駕馬車”(何申、談歌、關仁山)、劉醒龍、肖克凡、張宏森等,比如何申的《年前年后》(1995)、談歌的《大廠》《車間》(1996)、劉醒龍的《寂寞歌唱》《分享艱難》(1996)、肖克凡的《黑砂》《最后一個工人》(1996)、張宏森的《車間主任》(1997)、隆正彪的《賣廠》(1996)、關仁山的《破產》(1996)等,這些作品大多為中篇小說,主要敘述了中國當代社會轉型期工人的艱難生活、理想追尋與困境追問。這個時期,中國的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接軌,使得長期在計劃經濟溫床上養成的企業工人開始坐立不安,腐敗問題與金錢至上的觀念也在侵蝕著人們的思想與靈魂。這一時期的工業文學題材作品中開始出現新的人物形象,比如“腐敗分子”“暴發戶”“釘子戶”等,這些文學作品有一個難能可貴的文學精神與創作勇氣,那就是作家們直面社會現實,深刻透視社會的病態,宣揚社會正義與詩性正義。21世紀的最初十年,是中國政治、經濟、科技發展的關鍵十年,中國經濟保持高速發展的十年,也是中國文學百家爭鳴、空前繁榮的十年。進入21世紀以來,先后比較有影響力的工業文學作品有王立純的《月亮上的篝火》(2005)、肖克凡的《機器》(2006)《生鐵開花》(2011)、王十月的《國家訂單》(2008)、焦祖堯的《飛狐》(2007)、賀曉彤的《鋼鐵是這樣煉成的》(2008)、曹征路的《問蒼茫》(2008)、劉慶邦的《紅煤》(2009)、李鐵的《長門芳草》(2007,后改名為《熱流》)以及近年蜚聲文壇的同樣從黃石冶鋼走出去的當代散文作家塞壬(黃紅艷)的《無塵車間》(2023)等。這些作品視野更為開闊,有的是揭示全球化時代工業生活的真實圖景,有的在敘述工廠發展的艱難步履,有的在探尋企業改革的路徑,有的在思考工人的地位和處境等。宏大的社會背景延伸了作家的思維和廣度,他們開始從文學角度聚焦經濟發展,對社會經濟形態有了更加理性的認知和思考。
隨著中國在21世紀全球經濟中的迅猛崛起而成為“制造大國”,中國文壇涌現出了一批從事新工業文學創作的現當代作家,比如航天工業文學代表性作家李鳴生歷經二十年創作的“航天七部曲”《飛向太空港》《澳星風險發射》《走出地球村》《遠征三萬六》《中國長征號》《千古一夢》《發射將軍》(2015),70后作家鄒元輝近年創作聚焦中國石油化工領域的創業史,創作化工文學“姊妹篇”《歷程》《涅槃》,以及“新中國石油化工史詩”三部曲《啟航》《遠航》《續航》(2023)。李健偉、朱六軒聯合創作出版長篇紀實小說“癡心三部曲”《破冰》《苦戀》《圓夢》(2023)等。以“新工業”“新發展”為題材的長篇小說創作也漸入佳境,出現了劉銘的《潮涌東方》(2021)、老藤的《北愛》(2023)等作品,在表現產業或企業憑借新質生產力脫困騰飛的同時,生動地塑造出了體現新型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人物形象。化工工人出身的鄒元輝從創作聚焦當代中國石油化工領域(鎮海煉化)創業史、改革史的長篇小說姊妹篇《歷程》《涅槃》,到“中國石化三部曲”《啟航》《遠航》《續航》等系列作品,鄒元輝在向中國石油化工工業的偉大征程汲取創造精神與科學精神的養分,他創作的化工題材系列作品因極具新時代工業敘事特色,而在文學界獲得較好反響,形成一個新時代“工業人寫工業”文學樣板。同樣,鋼鐵工人出身的羅日新,憑借自己的創作實力,也和“鄒元輝們”一道匯入中國當代新工業敘事的文學浪潮,歷經十四年創作出版長篇小說《鋼的城》(2022),榮獲湖北省第十一屆屈原文藝獎、第八屆湖北文學獎,以及參評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羅日新在商業與文學上的成功,仿佛告訴我們一種理想人生的悖論與逆襲:“不會煉鋼賣鋼的企業家不是一個好作家”。總而言之,長篇小說《鋼的城》是中國當代文學創作中鋼鐵工業題材的重要收獲,它生動再現了黃石這座濱江城市的百年工業歷程和幾代鋼鐵工人的心靈史,也呈現了羅日新的“人生三部曲”:煉鋼,賣鋼,寫鋼。
三
從《鋼的城》的小說構思來看,羅日新顯然是有所準備的,或者說,羅日新為了寫出這部傳記式的長篇小說,內心打腹稿打了幾十年,也從文學閱讀到文學創作,再到文學經驗與文學素材,處心積慮了幾十年。這個腹稿其實就是寫作者最純粹的寫作思路與靈感的積累。很多詩人和作家都有“打腹稿”的習慣。著名歷史學者余英時經常把“腹稿”一詞掛在嘴上,他給學生上課是從來不帶筆的,之所以能做到如此自信,其實其中存在著一個“秘密”,那就是余英時先生養成了隨時打腹稿的習慣,一旦動筆或開講就會滔滔不絕,文思泉涌。歌德為了寫《浮士德》,從23歲開始打腹稿,到83歲才完成,從某種意義上說《浮士德》堪稱一部“偉大的腹稿”。羅日新還是一位企業家,走南闖北,不可能隨時有一個合適的寫作環境,但是通過打腹稿、記筆記的形式完全是可以把自己的寫作思路和人物對話、小說敘事結構進行一個詳細規劃的。羅日新的小說腹稿來自哪里呢?很顯然,他的小說腹稿來自他的父母輩,來自他的人生經歷,來自他的同事、工友、戀人的故事,來自黃石這座英雄城市可歌可泣的歷史,正是這些刻骨銘心的大故事大人物、小故事小人物構成了他的小說腹稿。或者說,作者正是通過打腹稿,來構建他小說中極為重要的文學策略——底層敘事。
羅日新在小說中敘述的底層人物就多達三十多個,比如祝國祥、祝永明、傅長厚、俞老頭、賴子、毛仁銀、劉勝利、葉老實、活寶、田雞、大頭、薛三妹、范小桃、吳回芝、祝母、祝國英、蔡紅、小陳、曾小麗、周喜、馬歪嘴、錢老八、趙駝子、黃毛、林佩蘭、夏君等,這些底層人物的命運各不相同,而又彼此糾纏,比如賴子、毛仁銀、活寶、王貴、大頭、范小桃、吳回芝,曾與小說主角祝大昌一起下放金牛知青農場,離開農場分散后各自命運又各不一樣。傅佳鋼是祝大昌的發小、祝大昌的初戀薛三妹的丈夫,1999年東窗事發進了監獄,十年后卻又成了柑橘專業戶。祝國祥是祝大昌的弟弟,臨江鋼廠修理工人,1995年下崗,創業失敗后染上賭癮,致使哥哥的江陰鋼鐵廠破產,逃亡中車禍身亡。田雞是臨鋼平爐分廠爐前工人,下崗后到周邊農村販賣收購古董,后經營古董店。馬歪嘴是一個私營老板,黑社會勢力代表之一,也是周喜盜竊鎳板的銷贓點。周喜是臨鋼平爐分廠鉗工大組工人,和哥哥周旺一起盜竊鎳板,后加入馬歪嘴黑幫團伙,判刑入獄。錢老八是臨鋼大集體工人,下崗后與馬歪嘴團伙產生矛盾后進行武力火拼,結果被抓捕。黃毛是臨江自行車廠的下崗工人,是祝國祥的小跟班。祝大昌的初戀薛三妹后來成了傅佳鋼的妻子,當上了馬家嘴小學校長。曾小麗成了傅佳鋼的情婦。朱美美成了祝國祥的第二任妻子。祝國英是祝大昌的妹妹,大集體下崗工人,房子拆遷后,在哥哥祝大昌的支持下進行創業。而小說主人公、臨江公司的總經理祝大昌同樣也是從社會底層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在小說中依然沒有擺脫底層敘事的宿命。祝大昌青年時期下放金牛農場,大學畢業后分配到臨江鋼鐵公司,先后當過火車連接工、平爐煉鋼工、車間主任、副廠長、廠長。1997年下海后成為民營企業家,然而到了2017年,祝大昌人生跌入底谷,公司破產。破產后,妻子范小桃陪同考上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兒子遠赴英國。
“底層”一詞最早出現在意大利思想家葛蘭西的《獄中札記》中,中國學者將其翻譯為“屬下”“下層階級”等含義,后來逐漸在當代敘事理論中得到重視,并促使“底層敘事”演變為新世紀以來影響很大的一種文學思潮和研究對象。“底層敘事”是一種在文學、影視等藝術領域中,以關注社會底層群體為主要內容和視角的創作方式和敘事模式。2004年到2008年這段時間,“底層敘事”風格的作品曾一統當代文學期刊的小說板塊,隨著《人民文學》掀起“非虛構”寫作新浪潮,“底層敘事”更是找到了最為理想的當代現實主義文學載體。羅日新甚至在小說腹稿中,都想到了如何將自己生命記憶中的重要人與事,通過非虛構敘事、底層敘事、日常敘事的方式互補交叉地切入到小說的提綱計劃中。比如,“祝大昌”和“易國興”這兩位主要人物形象的塑造,其實暗含了作家羅日新個人的理想主義情懷,作者把個人品質、個人意志、人生立場、社會認知,以及職業操守和道德操守大部分寄予在這兩個人物形象中,或者說,在底層敘事中,暗含了部分現實人物的人生經歷。可以說正是底層敘事的運用,讓小說變得生動有趣,具有濃郁的時代氣息,并且具有強烈的地方主義帶入感,包括小說人物的地方語言對話,讓小說讀者在本土化的語境中產生強烈的共鳴。
羅日新的底層敘事主要聚焦于與臨江鋼廠聯系緊密的社會底層群體,城市中的弱勢群體,下崗工人、郊區農民、失業青年、黑社會團伙、個體戶等。這些群體在經濟資源、文化資源、權力資源、政治資源等方面處于弱勢地位,是社會結構中的邊緣群體。羅日新的底層敘事的意義正是在于他書寫底層民眾在生存困境中的人性景觀,在小說中再現了他們處于生存困境中的生命情懷、血淚痛苦、掙扎與無奈,深刻揭示他們的精神堅守與人格裂變。同時,他們在面對社會變革、時代變遷時的生存狀態和精神變化,以及他們在追求美好生活的精神歷程中的渴望與掙扎。通過底層的自我表達和作者的自我表達,來交互呈現底層敘事的深刻性以及《鋼的城》的文學使命意識。
四
羅日新筆下描繪的臨江鋼鐵廠全貌和他所敘述的創業歷程、“企業與人”的悲歡離合,以及它在城市中所占的地位,無論是經濟上的,文化上的,還是政治上的,都是一座社群式的“巨型工廠”。喬舒亞·B·弗里曼在《巨獸:工廠與現代世界》一書中這樣寫道:“巨型工廠,給我們留下了復雜的遺產和許多教訓。它以實際、具體的方式展示了人類掌握自然的能力(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極大地提高了數十億人的生活水平,但也呈現了對地球的掠奪與傷害。它闡明了工作、自由與物質進步之間的深刻聯系。它揭示了美不僅存在于自然界,而且存在于人造世界、勞動及其產品中。勞動人民渴望支配自己的生活,并獲得一定程度的正義。”同樣,羅日新筆下描繪的臨江鋼鐵廠,也讓我想起美國東北部的洛厄爾工業城。
洛厄爾位于美國東北部新英格蘭地區馬薩諸塞州的梅里馬克河流域,市域面積37.7平方公里,人口約11.7萬。它是美國最早經規劃建立的工業城市之一,成立于1823年。在19世紀,隨著紡織業的興旺迅速成長壯大,洛厄爾成為了盛極一時的城市,19世紀50年代,洛厄爾擁有美國規模最大、最完整的工業產業鏈,成為“美國工業革命誕生地”。20世紀20年代隨著美國棉紡織工業南移,洛厄爾一度成為“衰敗的工業荒漠”,城市人口急劇下降,經濟陷入低谷且每況愈下,成為去工業化的犧牲品。20世紀70年代,作為重要的復興戰略,洛厄爾成為美國國家公園歷史上第一個城市工業遺產地(國家公園),遺產保護帶動了城市空間、經濟、文化的全面復興,并在七八十年代小型計算機產業的拉動下重新崛起。
目前,洛厄爾工業城的人口數量已經與20世紀20年代的巔峰時期基本持平。中國的鋼鐵廠,部分的創業經歷與洛厄爾工業區極為相似,但又不全是“洛厄爾模式”,也不全是“洛厄爾式工業區”。中國的鋼鐵廠有它的中國特色,而長篇小說《鋼的城》中的臨江鋼鐵廠就是中國特色的鋼鐵廠在工業文學書寫中的一個杰出典范,同時也帶著深深的時代烙印與改革開放的精神光芒。黃石冶鋼是中國著名的鋼鐵企業之一,洛厄爾工業城是美國東北部的一座城市,兩者雖無直接關聯,但從更廣泛的角度來看,黃石的大冶鋼鐵廠和洛厄爾工業城都是在工業化進程中崛起的,也都有著較為完善的工業產業鏈和基礎設施,以及一定的人口和經濟規模,都是工業化進程中的典型代表,具有一定的可比性和借鑒意義。長篇小說《鋼的城》有一個很重要的文學意義,就是作者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幾代人創業歷程以及城市鋼鐵敘事成功地再現了一個類似“洛厄爾式”的鋼鐵城市百年基業與鋼鐵工人、城市移民的奮斗史與心靈史,因此可以說《鋼的城》也是洛厄爾式的鋼鐵街區縮影,一部中國鋼鐵城市的史詩。
布里埃爾·維南特的學術著作《鋼的城:美國銹帶興衰史》開篇即引用了美國左翼文學批評家、哲學家、馬克思主義政治理論家弗里德里克·詹姆遜的名言:“歷史是傷痛”。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歷史學博士、澳門大學講席教授王笛高度評價《鋼的城:美國銹帶興衰史》一書,認為它是“一部充滿人文關懷和深刻洞察力的歷史著作”,“圍繞匹茲堡這個鋼鐵之城的衰落所引出的對一系列社會問題的探討,引導我們走進美國所謂的‘鐵銹地帶’,觀察由于煉鋼業的萎縮造成的城市衰落,由此衍生的不平等、種族歧視、貧窮等問題。醫保作為全書的主題貫穿始終,既有宏大經濟和社會福利問題的分析,又有微觀個人故事的講述,結合了勞工史、社會史、政治史和醫療史,對我們了解20世紀下半葉的美國政治、經濟和社會,提供了一本有趣而深刻的參考書。”我忽然意識到此書,亦可成為讀者加深理解羅日新的《鋼的城》的文學價值與時代意義的學術參考讀本。讓讀者從洛厄爾工業區到匹茲堡鋼鐵城市,再到羅日新筆下的“臨江鋼鐵廠”,從中可以找到美國和新中國在不同時期發展“工業化”“去工業化”道路的進程中所遇到的歷史性困境,以及現實問題的共同點與差異化反思,無疑可以促使我們閱讀羅日新的《鋼的城》,進入一個更深層次的思考。譬如,布里埃爾在其書的導論中談及“工人是如何消失的”的靈魂式拷問,就讓我想到羅日新《鋼的城》中多次出現的下崗工人的敘事情景;布里埃爾在第五章談及“工人階級的回收”,不禁又讓我想起羅日新筆下的“下崗工人再就業”;洛厄爾工業區、匹茲堡鋼鐵工業城的社會結構是圍繞著鋼鐵工業編織而成的,同樣,臨江鋼鐵廠的社會結構也是如此,正如羅日新在小說開篇不久即對臨江鋼鐵廠進行了一段歷史性的陳述與交代,小說為何取名“鋼的城”可謂“點睛之筆”,就讓這部小說的點睛之筆作為本文結尾吧:
臨鋼有百年歷史,前身是晚清洋務運動中,總督張之洞主政湖北時興建的漢陽鐵廠,也是當時清政府治下唯一的新式鋼鐵企業。后來盛宣懷任經理時,奏請清廷,合并了漢陽鐵廠、大冶鐵礦、萍鄉煤礦,改為官督商辦,成立了漢冶萍鐵廠礦有限公司,是當時亞洲最大的鋼鐵聯合企業。中間有一段時期曾被日本人控制,抗戰結束之后才回到中國人的懷抱。一九四九年之后,鋼鐵廠重新興盛,位居中國八大特鋼企業之首,有“共和國工業搖籃”的美譽。這搖籃里,有數萬名工人、數萬個家庭,由此又衍生出為這數萬家庭服務的行業:醫院、學校、托兒所、菜場、商店、電影院、廣播站、郵政所、銀行、飯館……鋼廠于是成了鋼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