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張繼筆下的《喜上眉梢》
當一頭驢的后三分之一出現在小橋村超市門口時,四鳳的判斷里藏著鄉土中國最樸素的認知邏輯——在熟人社會的坐標系里,每一頭驢都有歸屬,每一個人的行為都帶著村莊的印記。張繼在《喜上眉梢》中寫下的這一幕,恰似他為當代鄉村文學打開的一扇窗:從這三分之一的驢身望進去,能看見整個鄉土中國的精神褶皺。
壹
驢作為敘事樞紐:
鄉村肌理的微觀呈現
馬六甲從城里牽回的這頭驢,在小橋村掀起的波瀾,遠比馬總饋贈時的初衷更耐人尋味。它不是簡單的交通工具或生產資料,而是一面鏡子,照出了轉型期鄉村的集體心態。老少爺們圍繞驢展開的"致富想象",藏著鄉土對外部世界的試探與渴望;王有才對"全村唯一養驢戶"身份的微妙維護,暗含著傳統鄉村社會的身份認同邏輯;四鳳僅憑三分之一驢身就能精準定位其歸屬,更印證了熟人社會"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際密度。
張繼對鄉村的觀察,從來都帶著這種"以小見大"的精準。正如他在《鄉村愛情》中用象牙山的家長里短折射時代變遷,《喜上眉梢》里的這頭驢,也成了串聯鄉村與城市、傳統與現代的敘事樞紐。驢蹄踏過的鄉村土路,與馬六甲打工走過的城市柏油路,在文本中形成奇妙的互文——一頭驢的去留,實則關乎一群人的生存狀態,一個村莊的精神走向。
貳
鉛筆素描的敘事魔力:
于樸素中見深邃
張煒評價張繼的寫作是"鉛筆素描",這一比喻精準道出其文學特質。沒有濃墨重彩的渲染,沒有故弄玄虛的技巧,張繼只用最平實的筆觸,就勾勒出鄉村生活的質感。四鳳搬啤酒的疲憊、對驢的瞬間判斷,寥寥數筆便立起一個鮮活的鄉村女性形象;村民圍繞驢展開的議論,話里話外的試探與算計,活脫脫是鄉村人情世故的縮影。
這種"鉛筆素描"的魔力,在于其對生活本真的尊重。張繼不刻意拔高鄉村的詩意,也不刻意放大鄉村的苦難,他只是如實記錄:記錄驢走過村口時揚起的塵土,記錄村民議論時的語氣停頓,記錄馬六甲面對鄉親"致富期待"時的手足無措。這些看似瑣碎的細節,實則是鄉村生活的"毛細血管",流淌著最真實的鄉土體溫。正如老畫師用鉛筆的濃淡變化表現光影層次,張繼用文字的輕重緩急,寫出了鄉村社會的復雜肌理——貧瘠土地上的堅韌,封閉環境中的渴望,傳統觀念下的掙扎,都在樸素的敘事中自然流露。
叁
文學村莊的精神縱深:
小地方里的大格局
在張繼的文學版圖中,小橋村與《鄉村愛情》里的象牙山一脈相承,都是具有無限闡釋空間的"文學村莊"。這個村莊不大,卻是觀察中國鄉村變遷的絕佳樣本;人物不多,卻承載著鄉土中國的集體記憶。張繼的創作證明:真正的文學村莊,從來不是地理意義上的"小地方",而是能容納歷史縱深與時代風云的"大舞臺"。
《喜上眉梢》里的驢,最終會走向何方?是成為村民致富夢的起點,還是回歸其作為牲畜的本真角色?答案或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張繼通過這頭驢,讓我們看到了鄉村在時代浪潮中的真實反應——既有對外部機遇的熱切擁抱,也有對傳統路徑的本能依賴;既有個體命運的起伏,也有集體精神的堅守。這種對鄉村精神狀態的精準捕捉,讓他的"文學村莊"超越了地域局限,具有了普遍的時代意義。
肆
鄉土書寫的當代價值:
守護文學的根脈
在城市化進程加速的今天,張繼的寫作更顯其價值。當不少作家熱衷于書寫都市的光怪陸離,他始終堅守在鄉土文學的田野上,像一個勤懇的農人,深耕自己熟悉的土地。他筆下的鄉村,或許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卻有直抵人心的力量——這種力量來自對土地的敬畏,對鄉親的深情,對生活的洞察。
那頭出現在小橋村的驢,最終會成為鄉村記憶的一部分,就像張繼筆下的許多細節一樣,看似平常,卻在讀者心中留下深刻印記。因為它承載的,不僅是一個村莊的故事,更是一個民族的集體鄉愁。張繼用他的"鉛筆素描"告訴我們:鄉土文學的生命力,不在于獵奇式的呈現,而在于對生活本真的堅守,對精神根脈的守護。
當我們在《喜上眉梢》的字里行間遇見那頭驢時,其實是遇見了鄉村最本真的模樣。而張繼,正是那個為這份本真畫像的人——他的筆觸越樸素,鄉村的形象就越清晰;他的敘事越平實,鄉土的分量就越厚重。這,或許就是當代鄉土文學最動人的精神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