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與文學之間激活人文精神——評長篇歷史小說《陶淵明》
楊振雩的長篇歷史小說《陶淵明》,并不囿于已經大量存在的關于陶淵明的歷史書寫,而是在對文獻、文學文本的深度解讀中,以新的視角為讀者呈現具有深切人文精神和自審意識的陶淵明形象。作品在整個敘寫體例和總體架構上,打破單一的線性邏輯,以《南史·隱逸傳》中一則故事為線索,讓一名“力夫”通過轉換為“人子”和“門生”的親歷性敘事,既總覽概括傳主的一生,又有豐沛細膩的情感挖掘。可以說,這是有關陶淵明研究和文學書寫的又一重要收獲。
整部作品共分為“出處”“歸園”“交游”“飲酒”“桃源”和“生死”六個部分,每一部分都因著主題的提煉而獨具特色。比如,在“出處”部分,作者梳理陶淵明多次辭官歸隱田園的人生經歷,并突出補足時代特點和他的心路歷程,讓讀者在原有認知基礎上,進一步厘清彼時門閥觀念森嚴背景下,陶淵明的人生追求,以及他與社會的關系,為建構新的陶淵明形象奠定基礎。在“交游”一章中,作者描寫陶淵明與殷景仁、周續之、劉程之、龐君、龐遵、顏延之、金寶等人的交往,也進一步刻畫歷史風云、時代心理,以及在此過程中陶淵明的心性修為和自然品性,勾勒出他的寬宥形象,全面確立他不與時代同流合污的堅韌品性。“桃源”和“生死”這兩個部分最為精彩。如果說,前四個部分已經是一種對陶淵明形象的深度再塑的話,那么這兩部分則是在此基礎上的精細打磨和凝練升華。作者充分調動自己的想象,滿懷激情地暢游在傳主的內心世界,他既與時代相諧,又格格不入,并展露出陶淵明對社會、命運和未來的哲學思考。從中讀者能夠感受到陶淵明具有順天應命、崇尚自然、回歸本性的生命追求,不再只是消極的順應與避世,而是積極投入對未來理想社會的企望和對生命的關懷,是不求回報的期許和莫問禍福的率真心性。如此一來,陶淵明形象的人文意義得到進一步的挖掘。表面上看,每個部分都有其獨立性,各自探討和書寫不同的主題,但實際上每一個主題又都是前一個主題的進一步闡釋和深化,它們共同構成由陶淵明奏出的、來自歷史深處的古代知識分子的命運交響曲。
在敘說陶淵明的人生歷程、刻畫他的精神世界過程中,這部作品有三條線索比較清晰。一是作者始終將陶淵明心路歷程的變遷和精神世界的形成,置于以《論語》為代表的儒學傳統和以莊子為代表的道家傳統當中。書中大量引用孔莊的學說,這不僅是對陶淵明精神追求和內心世界的文化探源,表明作者不單試圖深度理解陶淵明之為陶淵明的原因,同時也努力在儒道之間構建一個陶淵明式的人文傳統象征。二是作者力求為陶淵明思想性格的形成創建一個精神譜系。當然,由于本書的敘述方式和結構,這種精神譜系受限于敘述者的時代視角,因此只能在東晉及以前的時代中尋找。不過縱然如此,卻也足夠豐富。作者在稽古鉤沉中建立陶淵明的精神譜系時,并不是一味凸顯陶淵明一心歸隱、崇尚田園的執著和意志,而是也交代了他猶疑、矛盾甚至掙扎的內心。比如,在“生死”一章中,作者寫道:“當身體某個部位被你感知到它的存在時,證明它已出現了問題。反之,當你忘了腳,說明鞋子是舒適的;忘了腰,證明腰帶的舒適;忘其身,則百體皆適;忘記是非,意味著無有憂戚,則心常安泰。”應該說,這是作者明確而形象地指出陶淵明曾經有過的矛盾和掙扎。三是作者將景物描寫寓于人物的精神塑造和文化凝結之中。基于對匡廬、彭澤等地理性文化符號的認知,作品中出現大量的山川景物描寫,特別是溪流與山林等風貌不斷進入敘述視野,這不僅使自然景觀成為構建人的精神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也使“風景”在與“心景”的相互映照中愈發彰顯出人文意義,激活讀者對歷史現場充滿詩意的想象,同時進一步放大自然景觀的文化傳遞能力。
通過書中的六個主題,作者梳理陶淵明的一生,表達對他這樣一位傳統讀書人的敬意。同時,作者也看到陶淵明式的人文精神傳統的形成,既有來自“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的天性,更重要的是時代鍛造的結果。所以,他不厭其煩地交代東晉末年和南朝劉宋初期的門閥制度、動蕩時局對詩人的影響,強調陶淵明的個人選擇與時代之間的關系。
《陶淵明》是一部文學作品,又充滿學術研究的意味。一直以來,“陶學”研究是一個很大且很熱門的話題。如何在新的語境和卷帙浩繁的前人研究成果中挖掘出新的人文意境,這對作者來說是個頗具挑戰性的問題。閱畢全書可以看到,作者并不回避前人的研究成果,同時也能在前人的成果中品咂出新的感悟。他打破時空限制,通過或者原文引用,或者詩文再解讀的方式,努力還原歷史語境和現場情境——這幾乎涉及陶淵明所有詩文——建構出個人精神追求、詩文創作與時代語境三者之間的新型關系,使得陶淵明的形象更加立體而多彩。比如,在討論《桃花源記并詩》時,作者既是在描寫陶淵明的一次出行,也是在進行《桃花源記》的溯源,但更是在分析陶淵明對社會和對未來的思考。這種手法和方式遍布全書,特別是在對一些陶淵明流傳下來并產生重要影響的詩文解讀上更是如此。這是文學手法,也是一種學術態度。在一些重要詩文的解讀上,作者通過“有人說”“還有人說”等方式呈現和列舉前人的研究結論,在這個基礎上,作者又提出自己的洞見,新意迭出,令人信服。可以說,這是一種學術方法,為歷史題材的文學創作探索新經驗。
(作者:周小舟,系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