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希特只是在“假裝”娛樂觀眾
作為一位在《戲劇小工具篇》里宣稱“使人獲得娛樂,從來就是戲劇的使命”的戲劇家,貝托爾特·布萊希特應該樂于見到今天的觀眾將《三分錢歌劇》視作一部充滿通俗娛樂氣息的德語音樂劇。但緊接著,他大概也會眉頭緊鎖,繼續(xù)基于新的時代背景修訂這部作品。因為除了娛樂觀眾,布萊希特曾拋出更重要的追問:什么樣的娛樂才適宜我們?該如何用戲劇表達對現(xiàn)實的思考,以娛樂的方式討論人類的道德問題?
德國柏林劇團在北京人藝上演《三分錢歌劇》攝影/孫小寧(除署名外)
近日,德國柏林劇團的《三分錢歌劇》在北京人藝國際戲劇邀請展上演,此前還完成了上海場的演出。該劇改編自約翰·蓋伊1728年完成的《乞丐歌劇》,是一部以社會批判為主題的音樂戲劇。在首演近百年之后,《三分錢歌劇》收獲了中國觀眾的熱情回應。
這是因為布萊希特的戲劇理念從未過時,還是觀眾的“誤讀”為這部作品注入了新的審美活力?一部有近百年歷史的德國戲劇,能為今天的中國音樂劇創(chuàng)作提供哪些啟迪?
充滿爭議卻掀起“三分錢熱”
布萊希特與其妻子,也是重要合作者海倫娜·魏格爾,于1949年共同創(chuàng)建了柏林劇團。1954年,柏林劇團正式入駐船塢劇院(又譯希夫鮑爾達姆劇院)。直至1971年魏格爾去世前,劇團不僅致力于創(chuàng)排布萊希特的作品,踐行對現(xiàn)代戲劇發(fā)展影響深遠的布萊希特“史詩劇”理念,更培養(yǎng)出以恩斯特·布施為代表的優(yōu)秀演員,還通過“模型書”(記錄舞臺演出的圖文檔案)等形式,完整記錄下布萊希特一批作品的原初演出樣貌。直至今日,船塢劇院仍是演繹布萊希特作品最重要的舞臺,而這里也是《三分錢歌劇》首演的場所。
1928年8月,由布萊希特與伊麗莎白·豪普特曼合作編劇、庫特·魏爾作曲的《三分錢歌劇》,首演便獲得巨大成功。雖然當時的戲劇評論好壞摻雜,也有不少評論對劇中五花八門的娛樂色彩表達不屑,但觀眾卻滿意而歸,不僅演出現(xiàn)場有觀眾跳起來鼓掌,對劇中插曲高喊“安可”,此后柏林的街道上,也時常能聽到人們用口哨吹起劇中的旋律。觀眾的熱情,雖然大多是出于劇中能激發(fā)觀眾非理性情感的浪漫愛情與音樂旋律,但這部作品卻在事實上掀起了柏林這座城市的“三分錢熱”。
不僅如此,“三分錢”也成為布萊希特在全世界最受歡迎的作品。早在1933年布萊希特離開德國之前,該劇就已被翻譯成18種語言,在歐洲舞臺上演超過萬場;僅柏林首演后的一年內(nèi),就衍生出46個演出版本。此后,有兩個版本值得關(guān)注:一個是1956年在米蘭小劇院首演的版本,其導演正是此次北京人藝國際戲劇邀請展劇目《一仆二主》的首版導演喬治·斯特雷勒;另一個是1954年由馬克·布利茨坦改編的《三分錢歌劇》,該版本在美國連演2000多場。
布利茨坦的版本不僅成為當時演出時長最久的音樂劇,更間接推動了美國音樂劇的發(fā)展,尤其是在“如何以娛樂的方式討論社會問題”這一方向上。此后,更有大量流行歌手翻唱劇中歌曲。柏林劇團也始終將《三分錢歌劇》作為重要的代表劇目,在此次與中國觀眾見面的版本之前,劇團演出時間最長的,是2007年與羅伯特·威爾遜合作創(chuàng)排的版本。
布萊希特的《三分錢歌劇》由一段序曲和九場戲構(gòu)成(首演為八場戲,1931年修訂為九場,新增《爭奪財產(chǎn)之歌》),保留了原作《乞丐歌劇》的大部分核心情節(jié),將故事時空更新設定在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倫敦,一個既誕生了《霧都孤兒》、又活躍著“開膛手杰克”的復雜時代。
而布萊希特的真實目的,是以此映射當時魏瑪共和國的社會問題。故事情節(jié)其實非常簡單:在英國女王加冕典禮前夕的倫敦街頭,強盜麥基與當?shù)氐木炀志珠L布朗是曾經(jīng)的戰(zhàn)友、如今的親密朋友;麥基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乞丐頭子皮丘姆靠著雇傭社會弱勢群體、提供行乞道具,利用人們的同情心大發(fā)不義之財。后來,麥基與皮丘姆的獨生女波莉戀愛結(jié)婚,這一行為徹底激怒了皮丘姆夫婦。他們聯(lián)合麥基常去光顧的風塵女子珍妮,迫使警察局局長布朗逮捕麥基。麥基經(jīng)歷了被捕、越獄后,最終還是被送上絞刑架。然而,全劇結(jié)尾的轉(zhuǎn)折頗具深意:皇家騎馬使者突然到來,不僅帶來了對麥基的赦免令,還宣布他加官晉爵,賜賞金無數(shù)。最終,全劇在荒唐場景中落幕。
復古又貼合當下
此次來華巡演的《三分錢歌劇》,出自澳大利亞裔導演巴里·科斯基之手。科斯基曾任柏林喜歌劇院的藝術(shù)總監(jiān),他曾在采訪中表示,自己一直偏愛以輕松愉快的方式表達嚴肅議題。
2021年,他為柏林劇團創(chuàng)作了這版《三分錢歌劇》。作品在保證劇情與臺詞忠于原作的同時,將通俗娛樂色彩極大強化。兩個半小時的演出以現(xiàn)場樂池小樂隊的演奏拉開序幕,劇院幕布升起后,出現(xiàn)一面綴滿銀色亮片的幕簾,簾后先探出一顆額頭沾滿綠色閃粉的腦袋,唱起經(jīng)典的《尖刀麥基》之歌;隨后,皮丘姆的兩條腿從簾后伸出,他走上前臺,正式開啟故事。
劇情推進至麥基與波莉的婚禮場景,當波莉唱起《海盜珍妮》時,銀色幕簾緩緩升起,核心表演區(qū)才真正出現(xiàn)在觀眾眼前。舞臺由六個可移動的巨型黑色幾何框架組合而成,框架內(nèi)分布著不規(guī)則的平臺、階梯與可開合的機關(guān)板,供演員穿梭攀爬。不過在多數(shù)時候,演員會從不同方向爬至其中一個狹窄空間,在定點光的聚焦下直面觀眾表演。
這套看似簡約中性的舞臺設計,在觀眾視野中,時而象征窮人居住的逼仄房間,時而是復雜的感情迷宮,時而又化作倫敦城市的街道。上半場臨近結(jié)尾時,導演安排了一場警察在街頭追捕麥基的場景,兩人順著攀爬架橫向穿越舞臺,警察最終在舞臺另一側(cè)的角落里被麥基刺死。麥基滿臉鮮血回到舞臺中央,唱起《人類靠什么而活》,拋出全劇的核心思考。
科斯基讓這個故事在舞臺上更顯荒誕,演繹風格則在復古與浮夸間切換。如麥基的情人之一露西夸張的神經(jīng)質(zhì)表現(xiàn),放大了人物動機中情欲的成分。此外導演還對布朗與麥基的人物關(guān)系做了調(diào)整:警察局局長“老虎布朗”由女演員飾演,這種改動意在強化兩人之間情感的曖昧,兩人的煙熏妝與夸張的喜劇肢體,也致敬了布萊希特深愛的卓別林,復刻了20世紀20年代的藝術(shù)風骨——不止于柏林,這版《三分錢歌劇》會不斷讓人聯(lián)想起那時的齊格菲歌舞、包豪斯藝術(shù)設計、卡巴萊時事諷刺喜劇等時代印記。
在麥基被送上絞刑架之前,布朗推著吱呀作響的小推車,機械僵硬地橫穿大半個舞臺來到他身邊,以笨拙的肢體親手喂他吃下蘆筍,滑稽的場景充滿諷刺。全劇結(jié)尾,麥基懸于半空中,飾演警察局局長布朗的演員搖身一變成為女王的騎馬使者,宣告對麥基的赦免和嘉獎。麥基在空中做出各種夸張慶祝動作,落地后換上西裝,儼然一副上層階層模樣。此時,舞臺上空降下寫有“LOVE ME(愛我)”的巨型燈牌,配合他矯飾的笑容,讓觀眾在笑聲中意識到,虛偽從未退場。
科斯基也不失時機地在結(jié)尾為自己的演繹加上了宣言,提示觀眾這一晚所見的僅是光所照見的,而那些光照不到的黑暗之處,正潛藏著更大的危險。
若將始終提醒觀眾保持理性觀劇距離的“間離效果”,視為評判《三分錢歌劇》是否繼承布萊希特理念的核心美學標準,那么科斯基的舞臺呈現(xiàn)不乏“布萊希特式”的巧思。比如皮丘姆宣告他的黑心乞丐生意時,會與身置觀眾席間的演員展開現(xiàn)場談判;現(xiàn)場樂隊不僅負責伴奏,還同時扮演麥基那群臭名昭著的強盜手下,麥基也時常與樂手進行對話;演員時常切換至“第三人稱”念起舞臺提示,向觀眾直接敘述;還有那些刻意設計得夸張怪異的肢體動作,引發(fā)笑聲的同時又提醒觀眾“我在觀看”。
然而從總體上看,科斯基并未將過多精力放在如何在當代劇場強化間離效果上。他毫不回避《三分錢歌劇》中那些最易引發(fā)觀眾非理性情感的旋律,連各場次之間的過渡也未強化設計來打斷,反而讓觀眾更自然流暢地沉浸在通俗娛樂的音樂戲劇氛圍中。也正因此,劇中唱段里音樂與歌詞的不協(xié)調(diào)關(guān)系,以及布萊希特鮮明的批判立場,得以通過一種更直接、更具沖擊力的方式直擊觀眾。正如《人類靠什么而活》的演繹場景,演員在麥基的領唱下,沖著樂隊和觀眾喊出了歌詞,將創(chuàng)作者對貧窮、道德與犯罪的思考傳遞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觀眾既因旋律產(chǎn)生共鳴,又因臺詞引發(fā)思考,這是導演手法的精妙之處。
永遠未完成的演繹
與其說科斯基的這個版本將近百年歷史的《三分錢歌劇》重新拉進今天觀眾的視野,不如說,這部作品從未過時,始終在迎接不同時代的重新激活。這不僅是因為其在歌劇、音樂類型上的嘗試與突破,更在于劇中從臺詞、情節(jié)到舞臺演繹營造的多重矛盾與辯證關(guān)系,探討了許多至今依然與現(xiàn)實有關(guān)的主題。
《三分錢歌劇》首演后,布萊希特就與出版社和當時重要的電影制作公司Nero簽訂了電影改編協(xié)議;但很快,他就因公司沒有充分重視編劇創(chuàng)作意圖而提起訴訟。布萊希特雖然敗訴了,卻寫出了比法院判決書還長的《三便士訴訟:一項社會學實驗》。1931年,他對劇中情節(jié)進行了調(diào)整修訂。
2018年,電影《三分錢電影》上映,以上述《三分錢歌劇》電影創(chuàng)作的爭議為題材。片中飾演布萊希特的,是因邵賓納劇院的演出為中國觀眾熟知的演員拉斯·艾丁格。在一次有關(guān)電影的采訪中,艾丁格被問及為何這個故事至今還值得被講述,他表示:“希望人們終于能聽進去布萊希特的話。”而布萊希特為了讓觀眾“看進去、聽進去”所采用的戲劇方法,對今天的創(chuàng)作來說,仍是充滿無限延展與多元應用可能的“小工具箱”。
科斯基的演繹再次證明,創(chuàng)作者無法阻擋觀眾因《尖刀麥基》《海盜珍妮》《大炮之歌》的旋律而產(chǎn)生情感起伏,也會有觀眾因為舞臺上麥基的迷人與誘惑,失去了理性的判斷。然而,如果這一晚,布萊希特劇中的哪句臺詞讓你產(chǎn)生了些許不安,或是勾連起對現(xiàn)實生活的思考,那么布萊希特便沒有過時。而他始終堅持的在通俗娛樂氛圍中討論嚴肅問題的方法——戲劇演出中各個要素具有獨立屬性,尤其是通過打出歌曲標題、讓演員在演唱前變換位置等方式,將音樂元素與其他娛樂元素進行區(qū)分,以強化其對創(chuàng)作者立場的表達,這些對今天音樂劇甚至所有劇場創(chuàng)作都具有重要啟發(fā)價值。
布萊希特曾說,自己研究中國戲曲的“陌生化效果”是為了改變社會。而我們今天再次重新審視布萊希特,也可以從中學習如何看待藝術(shù)與思想、娛樂與道德的辯證關(guān)系,如何在創(chuàng)作中更好地尋求商業(yè)與藝術(shù)的平衡,創(chuàng)作出更富于娛樂與思想性的音樂劇。而《三分錢歌劇》也將在今后繼續(xù)更迭的語境中,不斷生發(fā)出新的活力與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