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2025年第6期|白琳:石榴(中篇小說 節選)
作品簡介
文崳參加學術會議期間,住進女兒底層的新居,院子里本來有兩棵樹,一棵核桃樹被鋸掉了,一棵石榴樹據說生了蟲,三代人的情感糾葛漸次浮現。她早年離異,女兒葛靚選擇在聲名顯赫的父親身邊小鳥依人,并計劃與母親舊識之子陳墨結婚。文崳與會議上的年輕學生短暫曖昧,反遭脅迫……石榴樹作為隱喻,串聯起母女對婚姻、獨立與衰老的隱秘角力。最終葛靚辭職出國,文崳在清理房間時直面愛的困局——母女皆試圖掙脫彼此鏡像般的命運,卻在石榴籽爆裂的絳紅汁液中,照見代際間無法擰干的潮濕與孤獨。
石榴
白琳
1
八月底了,天氣卻依然燠熱。黑色針織衫貼著后背,每根纖維都吸飽她的汗液。昏暗中她看到一個隱約的開關,打開了燈。她們一起沿著一條短廊走進一間帶開放式小廚房的客廳,里面貼墻放著一張白色麻布沙發,一張小餐桌,還有一扇通往花園的玻璃門。花園里可能種著些植物,蒸騰著大量的潮氣,滲入骨骼,是過分潮濕的一天,整個房間能被擰出水來。文崳去廚房看看,葛靚跟在她后面。微波爐上方的架子上放著一盒茶和一罐速溶咖啡,冰箱里整齊地收納著各種醬料調味品,拆過封的奶酪和黃油被鎖在保鮮盒里,冷凍室凍著些魚類,她觀賞完畢,關上門,鼻腔里還存一線腥味。
靠水而居,空調重要的功能是除濕而不是降溫。也許年紀漸長,她動不動就感到冷。葛靚是年輕人,溫度一下調了很低。文崳說冷,葛靚又把溫度調高一度。她還是冷,但不說了,從皮箱里抽出一條披肩,搭在肩上。晚上睡覺的房間沒裝空調,她輾轉許久,睡不著。倒不是因為熱,而是不適應濃郁的空氣,覺得自己如同水分過載的植物,泡在那些無所不在的潮氣里,拎出來馬上能滴出汁液。
長久住下去會生病。她想。四肢百骸都濕答答。她翻了身,手掌撫了撫枕頭,不出意料也是潮的,甚至連枕芯里的蕎麥,都沁出濕霉的谷物味道。當初買這個房子自己十分反對,可是葛靚非常堅持。文崳說一樓陰冷潮濕,光線幽暗,冬夏兩季一定不好過。然而葛靚卻看上五十平方米的院子以及里面種的兩棵樹,一棵核桃,一棵石榴。
“角落里還有一塊空地,原來的房主種些生菜草莓,之后可以種一排玫瑰花墻。”葛靚說。
“你不會弄這些,你照顧不了的。”文崳想要繼續給出意見,卻被葛靚打斷,告訴她自己已交完全款。文崳問她那么一大筆錢從哪里來,她回答說總之你不需要知道。
文崳首先想到的就是孩子的父親,男人在她剖腹產切口完全愈合之前就離開了,當時切口還是一條凸起的紅線,摸上去很疼。文崳從葛朝路的表情中看出,她犯了一個庸俗的錯誤。念大學時葛朝路追了她三年,她一直沒有同意,嫌他矮,多次拒絕,最后自己反倒被甩了。
對于這一段婚姻,她沒感覺有多少委屈。若非葛朝路因寫詩而成為頗有前途的校園詩人,她也不可能嫁給他。后來他開始專職寫作,很快拿下幾個大獎。不久之后,他進了所高校,接連出版詩集。那兩年他的作品很多,交游也廣。有天他鄭重其事地對她聲明:
“我不想要家庭。我不想要妻子或孩子。我希望我與他人的核心關系是時間表。”
“時間表?”
“我要根據我的寫作安排我的生活。”
她本來也不想要孩子,一直都不想要。懷著葛靚的時候她持續猶豫著要不要刪除她。消滅私人印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日復一日地把銷毀的時間拖延下去,一直到有一天發現來不及了。
這里面自然還有種不甘愿離婚的私心。她想用一個孩子留住男人,但她又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女人,所以到后來,她的挽留幾乎就是個迅疾的過場,應付自己而已。葛朝路很快就搬走了,留了套兩居室的樓房給她住。起初隔一陣子她就會搜索他。她看了寫他的評論,讀了他的一些作品,企圖在其中發掘自己一星半點的影子,然而他從未將她納入分毫。她也看過幾個他的緋聞,不過他始終沒有結婚,這一點寬慰了她——至少當初的離開并不是欺騙。這種狀態維持了十幾年,直到有一天她停止搜索他了。她看到了他的房間,一個空曠敞亮的大房子,客廳里有滿墻的書架,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透過它可以看到半爿城市的發際和一片深粉色的天空,他坐在一把看上去就很昂貴的牛皮旋轉椅上,在鏡頭前體面整齊。她的嫉妒遠超失落。沒有孩子才是真正的自由,她知道了。
她沒有理由不相信這個房子是葛朝路對女兒的補償。多年以來,除了打款他沒有一次主動聯系過她們,葛靚卻一直以他為榮,他滿足了她各個階段的虛榮心。她聽到葛靚許多次對其他人介紹:葛朝路是我爸爸。這算是她們平庸生活的附加值。文崳是沒有這份價值的。在文崳面前,葛靚展現了一種強大,而在葛朝路那里,葛靚始終表現得像個孩子。不久前文崳在女兒的朋友圈里看到一張照片,二十四歲的葛靚坐在父親懷里,摟住他的脖頸,努力創建一種親密關系,仿佛從童年起她就同他在一起,事實上她十七歲讀大學時才與他再次見面。
文崳起身,穿好拖鞋,想要去花園走動一下。那個黑黢黢的院子,她原本是想要看看的,但晚間,出于一點可憐的自尊,她忍耐了。買房子時她沒有聆聽葛靚的訴求,此時再表現對院落的興趣,只會為自己的失敗平添一筆。猶豫之間,客廳里有了聲響,她打開門,看到葛靚正在倒水,往嘴里送下藥片。
“吃什么藥?”
“安眠類。”
女兒垂著頭走了,神色懨懨,完全顧不得敷衍。她身形高挑細瘦,長發垂肩,漂了黃色,燈下襯得膚色愈發暗沉。身高像了自己,皮膚卻繼承了她父親。她提過幾次,葛靚卻嗤之以鼻,告訴她她這種細白膚質,反倒在國外不好看。文崳說你之后留外面嗎?你還不是得回國找工作。葛靚冷笑不答,幾年間,像是賭氣一般,每次回來,都把自己曬得更黑。她健身,穿很短的上衣,露出結實的馬甲線。文崳告訴她現在街面上沒有幾個女孩這么著裝,葛靚和她爭執幾句,彼此不能說服。隔天她穿條更短的露臀線的短褲,文崳便不再說什么了。
在紗門前站了站,文崳還是沒有走到院子里去。這是一個略顯老舊的小區,有庭院的一樓民居滲透著時間浸泡過的獨特味道。她反倒覺得這房子對應的是自己這個年紀的人,而不屬于一個年輕人。隱隱約約,她探尋到玫瑰的芬芳,它們幽幽附著在水汽之上,她聞了片刻,卻不想制造更多的動靜,去了趟衛生間,回到窄小的睡房。這間客臥的窗扇,被石榴樹的垂葉遮擋了一半,至深夜,雨簌簌下起來,空氣倒顯得不那么憋悶了。就著婆娑樹影和點滴雨聲,她恍恍惚惚睡去,模糊中她想起自己與葛朝路相識在一次學生會干部的聯誼會上,她告訴大家,自己的興趣是寫作,打算研究生去讀文學……暗夜漫流,虛構著灰黑色的故夢,她沉下去,逐漸消退的夜帶她進入了一種平靜。
第二天是個晴天,一大早就被鳥叫啼醒。文崳沒有睜眼,而是枕著這些清脆的聲音又瞇了一小會兒。走進廚房的時候是七點半,葛靚的房門半掩,她推開看了看,空無一人。她走進去轉了一圈,床鋪得光潔,寫字臺上整整齊齊,只有旋轉椅上搭著件外套,那椅子很熟悉,同葛朝路坐著的那把相似。
煎了半包培根,烤了兩片面包,牛油果和煮雞蛋混合,再加入一點淡奶油、美乃滋、歐芹、蒜香海鹽、黑胡椒。放回醬料時在冰箱門側看到幾只新鮮線椒,切碎一只,混進去,做好三明治。喝茶的片刻,去院子里看了看,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哪有核桃樹的影子,只剩下一截新鋸的木樁。沒有泥土的蹤跡,院子用水泥硬化過,鋪了白色的地磚。所謂的玫瑰花墻,也只是角落里一只陶土盆中稀疏的軀干,開著幾朵不太健康的薔薇。唯一有生命力的植物,就是昨夜窗前那棵石榴,枝丫稀疏,但葉片茂密,已經結了果實,不多,個頭卻很大,紅艷艷地壓在枝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抹鮮艷色彩,才沒有被無情去除。
摘了一顆石榴下來,才忽然有些后悔。她頂著些許不安,去掉開口吐蕊的頂部,沿著筋膜切開,種子朝下,用木勺輕輕敲擊果皮中心和周圍。深紅色的種子噼啪掉落在白瓷碗中,差不多掉完,她將碗中接滿水,雜質浮到頂部,種子沉淀下去。她瀝干它們,丟掉雜質,還沒來得及壓汁,葛靚就回來了。
她穿著灰色緊身衣,尤其是褲子,把兩條腿之間勾勒得纖毫畢現。氣色紅潤了些,剛跑過步的緣故。
“我摘下來就有些后悔,應該問一下你,是不是要觀賞……”文崳忙指著碗中的石榴籽解釋,女兒卻只瞥了一眼,漫不經心道:“沒事,原本也打算把它砍掉。”隨即走進衛生間。
淋浴沖頭嘩嘩灑水,文崳靠在桌沿,還沒怎樣就覺得疲憊。也許是更年期快到了,頭暈心慌。尤其暑氣又逐漸開始蒸騰,汗液再次緩緩爬上了自己的脊背胸口,脈搏突突跳著,在兩鬢在脖頸。
吃早飯時,葛靚盛贊放線椒進三明治是神來之筆。文崳舒展很多,語氣也輕快些。葛靚提到陳墨晚上有時間,如果可以,他想先來拜訪。文崳說自己的學會要在下午報到,晚上可能會有聚餐,到時再看。
“我有件事問你。”葛靚表現著一種猶豫,卻也沒那么猶豫,她咽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搓了搓手指上的面包屑,又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拭,“這次我們兩家人能不能聚在一起吃頓飯?”
文崳一怔,想了片刻,問:“你說的兩家人指什么?”
“雙方父母。”葛靚說,“算一個小型訂婚宴。”
這很意外。她很快便透不過氣來。不過才九點多鐘,一股潮氣卻因太陽的暴曬蒸騰上來,院子里明晃晃的,玻璃門沒關上,打開的那面直沖自己,地面白花花一片,盯久了眼暈。
“院子里的樹為什么被砍掉了?”她問。
“我爸說風水不好。”葛靚平靜地說。她似乎并未等到一個答案。這種冷靜幾乎一瞬間激怒了她。
……
(選讀完,全文刊載于2025-6《收獲》)
【白琳,寫小說,作品見《收獲》《當代》《花城》《北京文學》等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