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八米房和我——《八米房》創作談
我出生在黃泛區農場,在那里生活了八年。歷史中,這片土地曾被黃河淹沒了八年。當災難和洪水退去,留下的是生機和故事。我從小聽著浩若煙海的故事長大,長大之后,我有幸成了一名寫作者,更有幸能夠書寫這片土地上曾經和正在發生的故事。
我生命中第一個講故事的人,是我的奶奶。在奶奶95歲去世之前,她的故事從未停下來過。我依然記得她給我講的最后一個故事,是她平生最得意的“功績”:親手接生了一千多個嬰兒,全都母子(女)平安。奶奶是戲迷,除了給我講故事,還經常帶我看戲。我的長篇小說《省府前街》的緣起就是奶奶給我講的有關開封的故事,另一部長篇小說《汴京聽風錄》的靈感則是緣自奶奶帶我看的豫劇《貍貓換太子》。
八米房的故事講述者,是我的父親,小說里“老藺”的原型之一。前些年的某個春節,我們一大家人去了一趟九分場,父親站在已經不復存在的八米房的原址,興致勃勃給我講當年的事,山墻在這里,正門在那里。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些故事,他也不是第一次講起。但在那個隆冬的正午,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變化的不只是故事本身。講故事的人頭發白了,背駝了,聽故事的人也有了白發,眼也花了——自從我意識到自己眼花之后,對父親講述的所有故事,似乎都有了新的理解,就像頭發會白,眼睛會花。
差不多五十年前,父親從九分場到場部“以工代干”,由一個拖拉機手當上了對臺宣傳員。從新聞通訊到小說,父親成了一名作家,也改變了全家的命運軌跡。半個世紀過去了,父親的故事不斷浮起,又沉落,起伏往復之間,水面只剩下泡沫,故事都沉了下去。這些沉沒又沉默的故事里,八米房是最特殊的一個。八米房是個好地方。牢房,醫院,倉庫,避難所,婚宴禮堂;絕望,生死,期冀,僥幸心,歡聲笑語。人世間所有的祈禱、錯過、摧磨,是非、因果、物我,都匯聚在八米房里,變成了它的一磚一瓦、一檁一梁。
對歷史最好的繼承就是創造新的歷史。在我看來,八米房就是這樣的“歷史”——承載著過去,也孕育著未來。而繼承的前提,是不遺忘。小說里,即將進入手術室的老藺坦陳了真相,正是不允許小藺遺忘,也不讓自己遺忘。每一位寫作者的生命歷程和寫作實踐中,或許都會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八米房”,它是起點,也是終點,更是過程。黃泛區農場九分場的八米房,在頑強存在了六十年后,變成了一座嶄新的倉庫,回歸了它最初的使命。如今的這座倉庫里,存放的是良種繁育基地的成果,從這里運出的粒粒良種,正在灑進無邊無際的中原沃野。
在某種意義上,寫作是造夢的藝術。夢其實也是生活,是另一種現實。在浩瀚而復雜的生活面前,我看到了寫作的豐饒和光芒,我看到了寫作所堅守的真實的力量。正是這樣一種偉大的力量,讓我蹣跚起步,走到了現在。我想,我還將走到更遠的地方。
由衷地感謝《收獲》,讓更多的讀者能夠了解八米房的故事,也讓我的八米房和我有了一次最奇妙也最契合的交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