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香中的文人精神底色
在中國古代,通過科舉功名實現志向與抱負,不能不讀書。書讀多了,寒窗苦讀的苦往往會化作追求智慧與真理的樂。傳統的文人意趣——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不需以飽讀詩書為底色,方能感悟其妙處與深度。讀書就此成為文人士大夫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于茂林修竹中焚香展卷者有之,在頹墻破窗下借螢燭之光苦讀者有之。內中酸甜苦辣雖只能自己品鑒,但“腹有詩書氣自華”“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等詩句,早已道盡讀書益處。吳尚之撰著的《中國古代讀書故事》一書,用質樸的語言呈現了中國古代先賢的80個讀書佳話。
總結古代先賢的讀書精神
中國古代典籍浩如煙海,以訛傳訛者有之、張冠李戴者有之,如何在精準還原史實的基礎上,還能把故事講得生動有趣,是古往今來一代代文人始終追求的境界。該書作者從《二十四史》、文人文集與筆記等65種典籍文獻中爬梳,對每個讀書故事的源頭進行了精細的文獻考證,力求準確性。如“懸梁刺股”的故事雖早已家喻戶曉,但主人公是誰、動機為何、背后的歷史脈絡是什么,卻鮮能為眾人隨口說出。書中用了短短兩頁篇幅,援引《太平御覽》《戰國策》等資料,用生動的語言為我們講述了故事的細節。關于揚雄好學的故事,則不僅有《漢書》《新論》等史料典籍作為支撐,更選用揚雄自己的諸多作品,既立體化呈現了揚雄讀書治學的形象,又向讀者介紹了揚雄的思想和成就。每個故事皆如此道來,文史學者也好、總角孩童也罷,讀之皆能樂在其中。
如果沒有讀書破萬卷的長期積累,實難做到。讀完該書,不禁感嘆,書中為我們呈現的是中國古代文人讀書治學的喜怒哀樂,又何嘗不是作者自身讀書治學的艱辛之路!
在嚴謹考據與生動講述之上,該書最能激發人靈魂共鳴之處在于:字里行間傳遞的中國古代先賢的讀書精神。作者在序言中總結了中國古代先賢身上體現的八項讀書精神:修身重德、自強不息的精神,志存高遠、篤志好學的精神,勤奮刻苦、心無旁騖的精神,鍥而不舍、堅韌不拔的精神,樂而好學、博覽群書的精神,手不釋卷、惜時如金的精神,勤于思考、學思結合的精神,讀行一體、知行合一的精神。其中,以修身重德、自強不息的精神居首,正契合了中國“百行以德為首”的理念。書中的“江泌追月”講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江泌除了追著月光讀書為人津津樂道之外,還重視仁義孝行,真正提高了讀書境界,為后世景仰,其勤奮刻苦、心無旁騖的精神令人動容。凡讀書之人,誰不愿享受“攜書一束,琴一張,酒一壺,竹床、石鼎,僦二松之下而居之,日讀所攜書”之樂?但偏偏“少家貧”,不得不忍受嚴寒酷暑、歷經磨難。這正契合了中國古代多數人的讀書歷程,如倪寬帶經而鋤、陳平忍辱苦讀、葛洪“躬自伐薪以貿紙筆”、朱買臣“擔束薪,行且誦書”,最終學有所成,并用所讀所學造福后世。作者在講述他們的讀書故事時,并未以說教的口吻強調這些精神,卻能令讀者在掩卷之后,深刻感知這種精神主線貫穿始終,難能可貴。再結合每個故事中古典意蘊濃郁的水墨畫風插圖,翻閱書頁,似乎也能隨之穿越時空,沉浸到卷帙浩繁、一燈如豆的傳統讀書氛圍中。在閱讀目的日益功利、碎片化信息層出不窮的今天,讀完這些故事,實難不被古人的讀書精神感染。
文人家國情懷的傳承
讀書精神之上,便是中國文人家國情懷的傳承。中國古代士人讀書,絕不僅僅停留在謀求功名或陶冶性情的層次上。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層層遞進,最終目的是實現天下大治的理想。因此,中國的傳統士人,不僅是文士、儒士,更是具有歷史使命感的“天下士”。而這種理想的實現,皆需讀書。自然,并非人人皆能在讀書之初就能達到如此境界。因此,為什么要讀書,是時至今日都在不斷被討論的問題。
讀書何為?書中“許衡問讀”的故事給出了答案。在許衡提出“讀書何為”的問題時,其師給予的解釋是“取科第耳!”許衡反問道“如斯而已乎?”為了尋求答案,許衡耕讀不輟,契合了朱子“為學之道,莫先于窮理;窮理之要,必在于讀書”的思想。雖出仕為官,卻不忘治學,自省自思,終在儒學和歷法領域亦有所成。正如作者感嘆,“或許開始讀書時,目的性、功利性比較強,到后來慢慢養成了讀書的習慣,讓讀書成為我們的一種生活方式”。至此,讀書就進入另一種境界,有了超脫自我價值之上、“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責任感,有了心懷天下蒼生、“為萬世開太平”的理想抱負。翻閱書中所載歷代讀書故事,能夠深刻感知到,從開卷有益到手不釋卷,再到成為不同領域的名家,既是知識的累積過程,更是中國文人家國情懷的塑造過程。
一本書,不同的讀者讀之,體會并不相同。該書亦然,有人被古人勤學苦讀的精神感染,有人為“達則兼濟天下”的鴻鵠壯志所勉勵;有人沉浸于古人讀書的情調與氛圍之中,有人則感嘆古人讀書求知的不易。現代社會,想入手一本好書并不難,在通勤地鐵的狹小空間中也好,在“前后明窗,寶襄西府,漸作綠暗”的精致書屋也罷,都能輕易享受讀書的樂趣。每每翻開一本新書,或許不再有所求,而僅是“以中有足樂者”。所謂開卷有益,正如作者所言,“書癡”越來越多,書香社會的建設就大有希望。
(作者系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