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求真求新中尋找詩與思——評鐘世華《思想深處的漫溯》
鐘世華是廣西一位“80后”的評論家和詩人,他在專注少數民族地區詩人評論的十余年間,不斷拓寬自己的知識視野和評論范圍,在尋求文學的民族精神、藝術規律和文學新變中,進行獨立而充滿智慧的思考,其評論具有哲理和詩性的色彩,在青年評論家中具備鮮明的標識性。
他觀察少數民族地區的文學現象,有一種跨學科視野,既從文學地理學和民族學的角度探索其文學的獨異空間,也站在民族精神的文化學角度揭示它們的多民族性質和獨特的詩學精神。他評論廣西少數民族詩歌,既看到它獨有的地域性,又看到它在面臨各種文化沖突(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鄉村文化與城市文化)中的發展,始終在一種不斷“對話”中完成民族特性和民族精神的建構。他的看法是有依據的。據我有限地了解,廣西地區的詩歌在20世紀80年代就開啟一種“尋找”與求新的探索。1985年前后對“百越境界”的探求,力求在追認“花山”壁畫中的民族性格中進行反思,既是對全國范圍內“文化尋根”熱的呼應,更帶有少數民族地區文化個性和文化色彩的追求。當時的詩人李遜、楊克等都給廣西詩壇留下一筆濃重的油彩。后來,由詩歌而延伸到整個文學界,“別了,劉三姐”“別了,百鳥衣”的反思也代表了廣西文壇的集體焦慮,一部分詩人和作家由此走向先鋒探索,甚至一部分作家在呼喚“走出廣西”和“出走廣西”的行動中獲得認可,如東西、鬼子和李約熱。鐘世華指出,這恰恰是新時期廣西詩人在呼應主流寫作趨向而導致“民族性弱化”的被動調試和變異。而他認為廣西詩歌要保持自我的獨立性,還得找到合理的應對策略,那就是回到“南方意象”的創造,如“大?!钡群Q笠庀蠛汀案收崃帧薄拌肿訕洹薄鞍嬴B”等文化意象。與后來提倡的“新南方寫作”相貫通,廣西文學的探索與求新性質一直沒有改變。廣西少數民族戲劇大約也走過這樣的反思與探索之路。
為此,他還專門就廣西標志性詩人韋其麟《百鳥衣》的經典建構問題進行了個案分析,指出正是《百鳥衣》的民族性才使得它容納了深邃的思想和豐富的藝術情趣,具備成為經典的基本特質。由于壯族文化與廣西地域文化之間的內部張力,新的詩學維度又要在擺脫它的影響中尋找新機。經典化也導致韋其麟本人的創作焦慮,他在新時期進行的新詩創作盡管也有內容與形式的雙重變奏,甚至還寫過長篇詩劇《普洛陀,昂起你的頭!》試圖突圍,但仍然被《百鳥衣》的成就所遮蔽。民族性和現代性的沖突怎么調和,依然是廣西詩壇的重心。
鐘世華自己就是一個詩人,參加過類似朱山坡《蛋鎮詩社》那樣的民刊活動,對詩充滿熱情,對詩人的評論和詩歌動態發展的把握始終是他的興趣。在此書中,他對詩人作品的細讀既可做到深入精細,又將它們置于詩歌發展的整體視域中加以定位,發掘詩人在自我生命軌道中對詩意述說的追求。如他評論壯族詩人韋佐的詩歌,不僅發現他作品中對“山”“?!薄昂恿鳌币庀髽嫿ǖ呐?,而且深入挖掘其帶有某種哲思的生命意緒。他的《山中敘事》系列代表著他的生命與世界觀,山既是他故鄉的象征,又是他構建自己心靈家園的歸宿地。仡佬族詩人郭金世的《青樹》將親情、故鄉與民族互相打通,他對青樹品質的書寫既表達出詩人的生活信仰,又承載著深層的族群意識。親情、故鄉與民族的三重奏代表著少數民族詩人審美追求的一般規律。鐘世華還編選過廣西詩人的詩選,在他的《一個人的地理詩學——廣西“80后”“90后”詩人二十五家》的編選札記里,他對每一位詩人都有簡潔的評語,同時又是他對廣西青年詩人群體的整體把握,呈現出廣西詩壇群星燦爛的天空。做這樣的“詩選”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既要很大的閱讀面,又要放出自己的審美眼光,但為了廣西整個詩壇的發展,辛苦也是值得的。只有很好地把握個體,才會全面地呈現整體。個體的細讀是整體把握不可越過的溝塹。
書的第四章“深入對話空間”,收入了作者與一些評論家的對話,其中大多數是研究詩歌和少數民族文學的評論家,如張桃洲、張潔宇、石才夫、石一寧等等。對話既要了解對談對象的研究歷程,又要調動自己的智慧,提出對方感興趣且能開拓性地發表意見的話題,往往在話題的碰撞中推出文壇的新觀念新方法,這既是求真,又是求新。比如他與張桃洲的對談,他敏銳地抓住對方對詩歌評論的看法:詩評不僅是“時代的批評者”,而且它應該以足夠的清醒姿態來“看護”自身所處的時代。鐘世華說,“看護”是一個富有詩意的表達,一下子就突出了解讀詩歌含義、價值與時代的密切關系。在張桃洲看來,詩與“時代的審視者同構”,作為時代的反思性力量,對時代始終持有反省或審視的態度。這是他對詩的穩定看法。這種記錄是非常有意義的。鐘世華正是從此切入,與張桃洲在“新詩話語”研究、90年代詩歌觀念之爭等等進行了有啟示性的對話。在與張潔宇的對話中,他們又圍繞著新詩理想的研究發展路徑問題展開了深談,最后推出了張潔宇對新詩史構成的新觀念,她認為,中國新詩不缺史,缺的是問題,用“問題”來貫穿新詩的發展變化歷程,或許能提煉出很多部角度不同的新詩史來。與石一寧的對話,則聚焦于他提出的“絲路文學”這一點上,認為石一寧提出的“絲路文學是少數民族文學發展的新機遇”是一種中華民族多民族文學的新視野,也是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在少數民族文學研究中的充分體現。
此外,此書所收的幾篇書評,其實也是作者與著書者的對話,如評張燕玲《有我之境》,抓住了她以創新性思維探究文學桂軍的生成與發展的特點,突出了評論家張燕玲近年來的研究中心和標識性成就,這與她后來力推“新南方寫作”是一脈貫通的。評石一寧的《民族文學:現場與思考》則突出了作者以“讀者姿態”參與的寫作,既有現場感,又是確立少數民族作家文化自信和美學自覺的深層思考。評容本鎮等著的《壯族文學二十年——文學地理學視域下新世紀壯族文學轉型研究(2000-2020)》,在揭示作者開拓了跨學科研究方法的同時,又對壯族文學轉型特征的研究帶給未來發展的啟示做了評價,孕育了一種在堅守中創新、在創新中堅守民族文學審美特征的觀念和展望。這些評論都體現了鐘世華的思想透視力和審美高度。
(作者系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