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屬于兩種人:思考者和行動者 ——評音樂劇《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

音樂劇《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巡演劇照 上海大劇院供圖
音樂劇《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登陸上海,64場演出全數售罄,加座后上座率達102%,近半數是“為一部戲,赴一座城”的外地乃至海外觀眾。超過10萬張戲票、近9000萬元總票房,創下中國音樂劇演出市場新紀錄。
這部誕生于1985年的音樂劇作品,經歷過40年的藝術市場洗禮,除了雨果筆下的苦難史詩與勛伯格的經典旋律組合,其盛況空前,一票難求亦是源自堪稱“頂配”的卡司陣容大集結——從縱橫西區數十年的實力派演員,到活躍于當代舞臺的明星級唱將,他們不僅拉高了表演藝術的天花板,更將這場演出推向“現象級”文化事件的高度。
頂級卡司與經典文本的雙向奔赴
《悲慘世界》歷久彌新的魅力,首先根植于其對人類共同價值的深刻呈現。雨果原著中關于苦難、救贖、愛與抗爭的宏大主題,被作曲家克勞德-米歇爾·勛伯格與作詞家阿蘭·鮑伯利以音樂劇的形式賦予新的生命維度。音樂劇創造性的藝術轉譯和舞臺呈現,源于經典文本與舞臺二度創作間的深刻對話,其成功往往取決于“人保戲”與“戲保人”的良性互動。此次絕大部分觀眾都是沖著全員演技在線的頂級配置,基本沒有短板的“人”與“戲”的完美呈現而來。經典劇目與頂級卡司雙向托舉,作品與表演者相互成就。
“傳奇元老”阿爾菲·博伊,其塑造的冉·阿讓被譽為“教科書級”演繹,此次特別回歸40年慶的舞臺;另一組卡司杰羅尼莫·勞赫則曾是西區的“魅影”,也擔當過西班牙、阿根廷等多地巡演的冉·阿讓。劇中核心詠嘆調《帶他回家》(Bring Him Home)是檢驗戲劇男高音的試金石,更是音樂與戲劇、技巧與情感完美融合的典范。歌曲的主旋律幾乎全程徘徊在男高音換聲區及以上的高音域,它象征著冉·阿讓的祈禱是崇高且無私的。“弱混聲”的極致控制是這首歌曲最核心、也最具難度的技巧。演員用一種極弱、極輕柔,但又富有穿透力和共鳴的音色來演唱,聲音如耳語般溫柔,但又清晰可辨,展現出冉·阿讓對馬呂斯如同父親般的憐愛。這種唱法需要強大的肌肉支撐和精準的氣息控制,讓氣息如絲線般平穩均勻地輸出,同時保持高位置的頭腔共鳴,使聲音“飄”在空中,營造出空靈、神圣的效果。演員精湛的技巧毫無保留地服務于人物塑造和情感表達,獨特而富有感染力的聲音,唱得觀眾淚流滿面。
此外,沙威、芳汀、馬呂斯、愛潘妮、德納第夫婦等角色的飾演者,也都是《悲慘世界》舞臺上的“老將”,經典唱段在實力派演員的演繹下不再是單純的旋律,而成為角色靈魂的直白袒露,最終共同托起這部經典不斷煥新的生命力。以至于被割慣了“韭菜”的音樂劇觀眾,驚呼在家門口吃上了“細糠”。
音樂與情感的深度交融
《悲慘世界》的持久魅力,不僅源于音樂與劇情的融合,更在于它通過音樂構建起一條從“個人之愛”走向“人性大愛”的情感通路。勛伯格的音樂創作既具備古典音樂的宏大架構,又融入流行音樂的旋律感染力,使唱段超越語言與文化,成為直擊心靈的聽覺符號。
該劇故事并不復雜,但設計了多層次清晰的情感結構。首先是個體的情感敘事,芳汀的詠嘆調《我曾有夢》(I Dreamed a Dream),不僅是破碎夢想的哀歌,更是一位母親在絕境中對女兒未來的摯愛;其次是馬呂斯的《空空的桌椅》(Empty Chairs at Empty Tables)以青春面對死亡時的創傷,折射出友情與愛情在時代洪流中的脆弱與珍貴,這些唱段勾勒出具體而鮮活的人性圖景,使“個人的愛”成為觀眾共情的起點。
而真正將作品推向史詩高度的,是上升到大愛境界的歌曲《只待明天》(One Day More),低沉而充滿預示感的弦樂動機拉開序幕,冉·阿讓率先唱出貫穿全曲的核心主題,其旋律簡潔卻浸透著宿命色彩,如同整部音樂建筑的“動機種子”。作曲家將不同角色的主題旋律依次鋪陳,繼而交織并行,每一旋律線條承載著不同角色的心境與命運,歌詞各異、情緒有別,卻在和聲結構中有機融合,形成多聲部共鳴的聽覺織體。這種創作手法不僅體現出高度的音樂技巧,更在聽覺空間中立體勾勒出革命前夜巴黎的眾生群像,將個體情感的微光與時代洪流的轟鳴壓縮于同一時刻,迸發出排山倒海的戲劇張力,也體現了本劇所承載的集體情感與歷史厚度。
將樂隊與合唱團從樂池和側幕請上舞臺中心的做法,使音樂的產生過程“視覺化”,從而完成了一次從“伴奏”到“主演”的美學升維。這一大膽的舞臺調度,深刻重塑了作品的音樂品格與戲劇感染力,使得人聲能夠以更立體的方式撲面而來,形成了一個流動的、呼吸的“人聲樂器”,與背后的管弦樂團共同構建起一座宏偉的聲音建筑。
幾何型構建現代舞臺魅力
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完成了一次從“視覺奇觀”到“聽覺聚焦”的美學轉向。音樂會版本的核心創新在于“做減法”——通過極具表現力的動態投影與燈光設計,取代繁復的實體裝置,轉而以極簡的幾何視覺邏輯重構舞臺空間,將敘事重心徹底交還給音樂本身。英國《衛報》的劇評指出,這版制作“讓音樂回到了它應有的、君臨天下的位置”。
舞臺后方巨型幕布上流動的雨水、奔騰的塞納河、街壘戰的硝煙,不再只是裝飾性背景,而是成為引導情緒、轉換場景的“音樂映象”,以電影化的流暢節奏拓展了舞臺的時空想象力。實時投影的特寫鏡頭如同望遠鏡,展示角色的心理活動、情感轉折,后排觀眾得以清晰地看到冉·阿讓的掙扎、沙威的偏執、愛潘妮的癡情……這些最細膩的表演瞬間放大給每一位觀眾。這使得音樂會版在犧牲了部分肢體調度和舞臺走位后,反而更加聚焦于“演員”和“演唱”本身,將音樂戲劇的感染力提升到極致,也巧妙地解決了大型場館中“戲劇親密感”丟失的難題。
在戰爭場面中,燈光更進一步成為情緒的書寫者。多組可升降燈光桁架以傾斜、錯落的方式急速降落至不同高度,瞬間在舞臺上構建出街壘的幾何骨架。急促、混亂的高強度頻閃,模擬著爆炸的強光與槍火的閃爍,與震耳欲聾的音效同步沖擊,在觀眾的生理與心理層面直接制造出緊張、恐懼與窒息感。燈光節奏、音樂韻律與戲劇動作徹底合一,凝聚成強大的舞臺張力。去繁就簡的舞臺處理不僅未削弱戲劇張力,反而使觀眾的注意力完全聚焦于演員的演唱與表演,讓人聲的戲劇力量得以極致彰顯,實現從“眼睛的盛宴”到“心靈的聆聽”的升華。
《悲慘世界》重返上海,讓我們再度領略了音樂劇藝術的核心魅力與頂級水準。音樂劇的靈魂,首先在于音樂——唯有那些能夠穿越時空、歷久彌新的經典曲目,才能真正鑄就一部作品的永恒生命。其次,則在于音樂劇演員非凡的藝術素養與表現功力:他們不僅需要對故事有深刻的理解、對情感有精準的投入,更需以高超的演唱與表演將角色靈魂無縫融合。這樣的巔峰之作,既清晰照見中國音樂劇創作當前存在的差距與短板,更能激發出我們的創造力和重新出發的動力。正如雨果所言:“未來屬于兩種人:思考者和行動者。”
[作者為戲劇與影視學博士,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含音樂劇中心)講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