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我們的情義
在我印象中,那個年代,每個孩子都有很多親戚。至少我和我的鄰居玩伴都是如此。比如,我有兩個舅舅(大舅家有四個表姐和兩個表哥;二舅家有五個表姐一個表哥)、兩個阿姨(大姨家有兩個連兄兩個連姐;二姨家有兩個連兄一個連姐)、兩個叔叔和兩個姑姑,此外,還有十幾個表舅表姨、表姑表叔。而我的鄰居,那個擅長攀爬樹木的男孩,光親姑姑就有六個。這些親戚猶如天空中的星斗,遍布在一馬平川的冀東平原上。
記憶中的鄉村,最熱鬧的便是冬天和夏天。冬天熱鬧是因為有“年”,只有過年了,忙碌了四季的親朋好友才得閑走親訪友。那時拜年不像現在,發個短信祝福就行,而是要正兒八經團聚吃飯的。女人們擇菜的擇菜,切菜的切菜,燉肉的燉肉,鍋碗瓢盆是要響到日照當空的。等到開席,無論孩子還是老人,都吃得滿嘴流油。男人們通常要喝點小酒,如果有小舅子,姐夫們要萬分當心。本地有句俗語,“兄弟逗哥,越逗越樂”,小舅子也是兄弟,無論如何勸酒耍賴,姐夫們都不能生氣翻臉。待到太陽偏西,親戚們這才趕著馬車打著酒嗝拉著老婆孩子回家。我那時總把五表姨、六表姨、七表姨弄混(她們長得太像,都是長臉大眼,短發小耳),分不清楚哪個給了我五毛錢的壓歲錢,哪個又給了我一塊錢的壓歲錢,跟母親匯報時難免張冠李戴……
夏天的熱鬧勁兒在晚上才顯露。跟爹媽下了一天的地(澆稻子、打農藥、除雜草、施化肥,田里的活兒是要忙到立冬的),扒拉完晚飯,就是孩子們的自由時光了。小伙伴最喜歡的游戲是捉迷藏,他們有的鉆進麥秸垛,有的貓在茅廁,有的藏身廢棄老屋。孩子們清亮的喊叫聲,蟬鳴聲,犬吠聲,耳背的老人家屋內傳來的電視聲,讓每個深處暗夜的孩子都格外緊張又格外興奮……除了捉迷藏,孩子們最稀罕的是跟著大人去趕集。吸引他們的不光是平日里看不到的各色商品,還有平日里見不到的親戚,以及各種聲調的叫賣聲、娃娃被擠掉鞋子時的哭鬧聲、買家和賣家因討價還價發生矛盾時的吵架聲……是的,那個時候,可能耳朵還沒有被更復雜的噪音沖刷,眼睛還沒有更艷麗的色彩淘洗,感覺什么都是喧鬧的,鮮亮的,熱氣騰騰的,勁勁兒的。鄉里人的嗓門都很大,肆無忌憚自如隨性,仿佛每個人都被無聲的鼓點牽引,肢體和思維都在不經意地舞蹈,有些意料之外的走形。
后來搬到縣城,和鄉村親戚們的走動并未疏離,反倒是因為距離的阻隔,為了驗證某種信念,變得更為頻繁親密。幾乎所有的親戚來縣城看病時都要找我的母親。母親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她只是加油站的一名普通會計,可她有個朋友在縣醫院的內科上班。這個朋友是1970年代她在龐各莊村“蹲點”時結識的閨蜜。等我上了初中,表姐們都在縣城打工,有的在鎖廠,有的在手套廠,還有的在化肥廠。那幾年母親最熱衷的事情,便是給她漂亮的侄女們找稱心如意的婆家。姐姐們都是親姐姐。我記得二舅家的老姐在鎖廠上班,每個月200元的工資。我喜歡讀書,常常用攢下來的零花錢買《讀者文摘》《文友》啥的。沒錢了,就理直氣壯地跟老姐討要。她總是笑瞇瞇地從錢包里掏出幾塊錢,輕輕塞進我手里……多年后,老姐也老了,四處打零工,家里兩個淘氣的兒子讓她的臉上布滿跟年齡不相稱的皺紋。她再也不是那個喜歡穿連衣裙和高跟鞋的少女了。那幾年,每逢春節,我都悄悄塞給她一張單位發的購物卡。每次,她都會擺擺手,笑著說不要,又叮囑我不要惦念他們,他們過得很好……
在縣城,除了老親戚,我還認識了新親戚。比如李叔叔。李叔叔是父親的叔伯堂弟,后來被過繼給他的表姑。那時他們家孩子多,表姑又沒有子嗣。表姑嫁給了縣城的一個農民,日子算是寬裕。我們搬到縣城后,逢年過節都要去給他拜年。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從前在軋鋼廠當工人,后來下崗。嬸子沒工作,操持家務,養豬養牛。他有兩個兒子,都比我年長。大哥跟大嫂在街上賣饅頭和涼粉。二哥是個大貨司機,跑東北和新疆。二哥結過三次婚,我有幸參加過他的兩次婚禮。1999年我結婚后,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和弟弟去給李叔李嬸拜年,從未間斷過,到今年,已經26個年頭了。
在和親戚們(無論遠的還是近)的交往中,我也曾有過抱怨,覺得耗費時間和精力,有時還要麻煩同事或朋友??梢坏└麄兣收勂饋?,一種莫名的悸動便會籠罩住我。我明白,這些樸素的普通人都是和我有血緣關系的人,他們的生活貌似與我沒有關聯,實際上卻有著這樣或那樣的無形牽絆,比如他們不僅參加過叔叔們姑姑們的婚禮,也參加過我和弟弟的婚禮;當我的孩子過滿月時,他們滿面紅光地拎著雞蛋、紅糖和老母雞來慶賀,為懵懂的孩子送上最誠摯的祝福。在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交往中,他們老去了,他們的孩子和我們也老去了,可那些細碎的、庸常的、逐漸褪色卻滲透著蜜汁的回憶,卻總是讓深夜里睡不踏實的我,體會到了莫名的欣慰。我知道,這種和親戚們的交往方式,在年輕人身上已經難以尋覓。曾經讀過一篇文章,作者回憶了姑家表弟在她家暫住求學的往事??赡鼙淼懿皇莻€讓人省心的表弟,文字里滿是俯視的厭惡和對親戚這種關系的控訴,或者說是反省。這篇文章的點贊數讓我咋舌,同時也理解了為何那么多年輕人都在“斷親”。在他們的敘述中,親戚們都是勢利眼,都盼著對方過得不如意,都想讓自己的孩子壓對方一頭……這和我的經歷完全不同。我的那些姐姐們,即便老了,也還是純樸的她們。前些日子和四表姐聊天,她說這段時間格外忙碌,在老家幫姐夫的侄媳婦看孩子。侄子家的老二不到兩歲,正是最磨人。姐夫的嫂子(孩子的奶奶)身體有恙,侄媳婦要上班,請保姆又太貴……她笑著說這些話時沒有絲毫抱怨,為啥?是她主動請纓去看孩子的……
費孝通在1947年出版的《鄉土中國》中曾經提出了“差序格局”概念,用以描述中國傳統鄉土社會的底層結構。這個理論以水波紋為喻,指出中國人的社會關系以個人為中心,通過血緣、親緣、地緣等紐帶向外擴展,形成具有伸縮性的同心圓網絡,其互動模式依托倫理規范而非法律制度。我覺得這個理論不僅適用于之前的中國傳統鄉村,也適用于之前的中國縣城。也正是在這樣的水波中,我感受到了生活之外不能言說的部分,感受到了人間煙火氣的無奈、蹉跎和向往,感受到了由親緣關系編織成的網絡是如何維系守護著人間那一份情義的。我珍惜這份情義。當然,這種情義并非僅僅存在于親緣關系中,朋友,同事,甚至是一面之緣的陌生人,長期的相互相知、偶然的善意和舉手之勞都可能讓我們更加牢固地相信:愛是被創造出來的,不是被臆想出來的。
作為一名小說家,我在很多作品里著重描寫、探討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对坡洹愤@部長篇小說也是如此。我喜歡探索人與人關系的邊界和表達形式。在《云落》里,“情義”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動詞”。
比如萬櫻和來素蕓、蔣明芳的關系,甚至是和鄭艷霞的關系。鄭艷霞是個自私自利、貪得無厭的人,即便如此,她的內心深處對情分倍加珍惜。盡管在得知萬櫻懷孕后,她經常性地對萬櫻敲詐勒索,可該幫忙時,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援助之手。這是一位復雜且讓人心生憐憫的老人,年輕時被丈夫拋棄的經歷讓她對人間的“惡”感觸頗深,所謂你凝望深淵時深淵也在凝望你,她被“惡”纏身,為“惡”所困,間或萌生出睚眥必報的快意,但終歸不是一個被“惡”附身的人。比如萬永勝和羅小軍的關系。羅小軍的父親臨死前,將羅小軍托付給朋友萬永勝。作為一諾千金的人,萬永勝手把手地教羅小軍做生意,將羅小軍打造成云落的一個商界傳奇。當云落的經濟“雪崩”來臨之際,他無數次警告過羅小軍盡早脫身,可都被羅小軍當做了耳旁風。當羅小軍身陷囹圄,他又拿出五百萬讓羅小軍做緩急之用。作為一個和羅小軍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他對羅的情義不單單是與羅父情義的延伸,更是他與羅小軍作為兩個獨立個體的相互欣賞與相互攙扶。
即便是天青對常云澤,也是懷有某種情義的。對鳩占鵲巢的常云澤,天青一開始是懷疑的,憤怒的,可他了解到常云澤和萬櫻的復雜關系后,內心里的柔軟之地被觸動,他打算放過常云澤,不再公布真相,并且真誠地祝福著常云澤和萬櫻。這種情義的滋生是一個漸進的、奇妙的、化學反應般的過程。我希望自己寫出了這個過程的可信性和可貴性。
《云落》是一部關于普通人的長篇小說,在這部小說里,我書寫了若干普通人的隱秘世界。這個隱秘世界,是我對人間煙火的打量、探索和塑造。我之所以寫了那么多的個人感官瞬間,聲音和風物,寫了那么多的地方美食,寫了那么多瑣碎的甚至讓一些讀者生厭的日常生活場景,我想,都跟我小時候對那種坦誠且狹隘的人際關系的迷戀分不開,跟我對日常生活衍生出的詩性的貪戀分不開。我知道,情義是具有多種面孔,《呼嘯山莊》里希斯克利夫的“情”和“義”,是毀滅的發端;《天龍八部》里的蕭峰的情義,最終成為他自戕的武器;《悲慘世界》里沙威對法律的“忠”和“義”,則是冉阿讓永恒的夢魘……
小說中對情義的展現,或許應該超越簡單的善惡二元論的桎梏。于我而言,曾經歷過的人間情義,讓我面對這個人際關系越來越疏離的現實世界時,始終保持著一種必要的赤誠和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