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間》:暗夜里的一縷微光
近日讀了作家孫颙的長篇小說新作《兩間》,掩卷之余,心緒難平。歷史的風云激蕩,與個體命運的沉浮抉擇,久久縈繞于心。在戊戌變法失敗后的沉沉暗夜中,中國向何處去?士人又當何為?這部小說,正是對這一時代命題的深切回應,它以1898至1900年間波詭云譎的歷史風云為畫卷,將藝術的探燈投向這片暗影,讓當代的人們有如身臨其境,去觀照那段歷史河流中枝枝葉葉的飄蕩沉浮,聚焦于那些在絕望中點燃思想火炬的先行者們,他們的堅守和擔當,正是那暗夜里最可貴的一縷微光。
故事的時間線介于戊戌變法失敗至庚子事變之間,講述了曾追隨譚嗣同的秀才徐方白,原想與六君子一同以血薦軒轅,經俠士胡七爺勸說并在其幫助下逃離京城,后又得張元濟惺惺相惜在上海立足。按部就班的生活沒過多久,又迎來了不速之客——經胡七爺介紹逃難而來的一對山東兄妹,由此引發了一系列變故。
故事的歷史背景建立在康梁維新變革未能成功,中國的命運何去何從的重要當口。清廷腐朽沒落極端保守,西方殖民者搶灘占地逐利擴張,開明官僚既想師夷長技以制夷又存有很重的私心,老百姓民不聊生盼望光明,茫茫神州大地,誰主沉浮?彼時彼刻,有識之士紛紛尋找中國的未來出路,除康有為和梁啟超的君主立憲維新派外,以孫文為代表的以推翻帝制建立共和為目標的革命派也開始站上了政治的舞臺。在這期間,具有樸素愛國情懷的義和團在清廷的剿撫并用下由最初的反清滅洋轉為扶清滅洋,成為清廷與帝國主義勢力周旋的工具。而上海灘,作為租界遍布清廷控制較弱的地區,成為各方勢力明爭暗斗的碼頭。
文中,作者著重刻畫了以徐方白、張元濟為代表的知識分子,他們是一群先覺的人,胸懷變法圖強的政治抱負,積極參與維新運動;他們又是高瞻遠矚有所為有所不為的人,隨著對社會現實認識的加深,漸漸放棄了依靠有為皇帝和開明官僚來革故鼎新的幻想,在迷茫中探索,在黑暗中尋找亮光。受“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儒家思想影響,在革命洪流沒有真正到來之前,一個通過加盟商務印書館,出版發行更多有知識有力量的好書來開啟民智;一個選擇用手中的筆為刀為劍,來還原真相喚醒民眾,各自找到實現報國之志的道路。
作者對普通人懷有很深的敬意和同情。對與義和團有牽涉的胡家兄妹——三郎和九妹不吝筆墨,寫出了他們豪俠仗義疾惡如仇,也寫出了他們樸素的家國情懷。受學識和視野所限,他們不明白前一天還主動安撫接納義和團的清政府,為什么隔天就能大開殺戒,九妹的丈夫因此重傷而亡,他們也逃難至上海。若不是因為九妹已有身孕,要保住這點骨肉,他們寧愿在復仇拼殺中犧牲。他們恨外來的殖民者,也恨對洋人妥協屈就的清政府官員,一有機會,他們毫不猶豫以身犯險開展刺殺活動。他們有情有義,知恩圖報,三郎和九妹對徐方白的收留幫助十分感激,并為掩人耳目,讓徐方白和九妹假結婚而內心難安。他們一方面盡心照顧徐方白的飲食起居,另一方面盡量不給徐方白添更多的麻煩,哪怕因闖禍需要逃離,也要想方設法給徐方白留下借口和理由。即便在懷疑徐方白有可能是出賣三郎的重要嫌疑人時,九妹也顧念恩情手下留情,沒有不分青紅皂白置徐方白于死地,而是給他機會辯白,又在徐方白沒有證據難以說清,且顧慮九妹安危準備坦然飲下毒酒時,九妹毀掉了酒杯,并給徐方白時間去調查真相。
書中對反派人物的描寫也很典型,作者沒有直接揭露反派人物的惡劣行徑,而是通過與第三人的對話,刻畫出其丑惡的真面目。賬房林先生是個十足的小人,他是李鴻章安排在上海招商局公司的一個密探,曾接受徐方白的委托安排三郎在碼頭倉庫做工。但在三郎夜探洋人碼頭失敗后,林先生主動向官府暗示三郎有作案嫌疑,后來證實也是他主動向劉師爺告密,致使逃跑途中同伴被殺三郎重傷后下落不明。由此,一個骨子里心術不正的卑鄙小人形象便躍然紙上。書中,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好人為國恨家仇而舍生忘死,壞人為一己私利而算計害人。
這部長篇小說共18萬字,沒有設置過多的懸念和曲折離奇的情節,而是采用虛實相間的文學架構,主要人物虛構,背景人物真實,虛構的主要人物與真實的歷史人物在故事中穿插交互,閱讀時在心理和情感認知上,不會產生遙遠的歷史距離感。
《兩間》某種程度上有點像通俗演義小說,具備較強的可讀性,人物塑造立體可信,思想認知契合當時的社會狀態,故事發展脈絡與歷史進程細節嚴絲合縫,作者想要在書中表達的思想觀點,足以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如徐方白、張元濟等知識分子,有抱負有擔當有風骨,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有過彷徨,也有過茍安度日,最終在不斷探索中尋覓到“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的現實路徑。我想作者也有借此書喚醒知識分子良知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