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學》2025年第10期 | 冉正萬:黃庭堅在1098年
公元1098年,十字軍攻占埃德薩(今土耳其伊斯坦布爾東部)和安條克(今敘利亞哈塔伊省)。這是1096至1099年,由教皇烏爾班二世以上帝的名義發動的戰爭,席卷大半個歐亞大陸,誰也沒料到十字軍東征將持續兩百余年之久。在東方,這一年也不平靜。親政已五年的宋哲宗趙煦將年號由紹圣改為元符,紹圣是繼承先人之志,元符的寓意是大瑞。改年號并沒能讓這個情緒化的病秧子皇帝身體好轉,使用新年號不到三年就駕崩,年僅25歲。
除了這兩樁大事,還有泰晤士北岸哥特式建筑倫敦塔落成,名醫龐安時編撰完成了《傷寒總病論》六卷。龐安時有“北宋醫王”之譽。
北宋中晚期政治像一個蹺蹺板,宋神宗、高滔滔、宋哲宗、向太后、宋徽宗,分別對應變法、不變法、變法、不變法、變法。新黨和舊黨坐在蹺蹺板兩頭,你上我下,新舊龐大體系里各色人等或升遷或貶謫,得失不由衷,沉浮不由己。1098年是虎年,命書說逢虎年要注意人際關系。問題是如何能做到進退自如不惹麻煩。很多時候,自己再注意也沒用,被人忘記倒還好,怕的是被人惦記。
蘇軾就是一個常被惦記的人。60歲這年被貶到惠州,生性快樂的蘇老師寫了“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詩句傳到曾經的同學、好友,后因政見不同反目成仇的章惇面前。章惇心頭一萬個‘我×’,貶你下去是讓你生不如死,你卻屁事沒有。好嘛,立即到皇帝面前告刁狀,讓蘇軾再滾遠點,貶到儋州。到儋州后,州官張中出于敬重,讓蘇軾父子住官舍、吃官糧。蘇老師感慨一番后發現生蠔特別好吃,這個吃貨煞有介事地告誡小兒子蘇過:千萬不要讓北方那些廟堂君子知道生蠔美味,否則他們都想來海南,“求謫海南,分我此美也。”第二年即1098年,朝廷派董必赴廣西訪察。史載:“惇與蔡卞將大誅流人,遣呂升卿廣東,必往廣西察訪。哲宗既止不治,然必所至,猶以慘刻按脅立威,為五書歸奏。”可見董必是章惇的人,還兇狠刻毒,脅迫訪察對象就范。董必準備親自到海南察看,若查出劣跡,將再次奏書彈劾。董必助手知道董必心狠手辣,加上對蘇軾敬仰,忍不住說:別忘了,你也有子孫啊。董必這才派屬員去海南,屬員回來報告說,蘇軾住官舍,還受節度使張中優待。朝廷規定,被貶官員不許住官房,不許吃官糧,不許批公文。董必大筆一揮,將蘇軾趕出官舍,張中也被革職。1098年夏天,蘇東坡在城南桄榔樹下買地筑屋,取名桄榔庵。桄榔一聲,只剩幾間茅屋。桄榔庵經歷代修葺擴充,現稱桄榔庵東坡紀念館。
蘇軾被政敵惦記,黃庭堅則被親戚惦記。同樣是1098年,黃庭堅被貶到戎州。不過,貶謫過程要從五年前說起,甚至從十多年前他任《神宗實錄》檢討官說起。只不過這種前推有可能沒完沒了,除了時間節點,還有個性和環境,甚至命運,不是一篇小文可以完成,不如就近說起方便。
紹圣元年,黃庭堅出任宣州知州,改知鄂州。相當于中央派到地方的行署專員。在一般人看來,可以了,正廳了呀。黃庭堅并不急于赴任。要知道,黃庭堅祖上從唐代起就穩居上流社會,從唐代中期到北宋晚期,連續十幾代,每一代都有進士或舉人,到他祖父黃湜,加上堂兄弟,已有十人考中進士。家境比蘇老師好多了。在此期間,章惇、蔡卞及其黨羽認為《神宗實錄》有不少誣陷和不實內容,于是叫參與編修的官員住在京城附近以備盤問。經過考察審閱,確認有三十余條與事實無據,“多誣”。于是下令,黃庭堅等人哪里也不能去,須住在離京城不遠的陳留等候處分。第二年正月,處分意見下來,以“涪州別駕”身份異地安置在黔州(今彭水)。
北宋貶降形式有罰銅、落職、降差、沖替、遣差、追官、勒停、除名、居住、安置、編管、羈管。這些手段互有包含,主要有四種:居住、安置、編管、羈管。
別駕在魏、晉、南北朝職權不小,到北宋改叫通判,別駕一詞已相當于空銜。帶官字是除名的行政處分,還要發配到邊地,受地方官吏管束,居住將劃定特定范圍,與現在紀檢部門對涉嫌職務犯罪官員限制居住類似。對黃庭堅的處分是出京、追奪一官,薪俸減半,奪其勛賜。黃老師一大家子人,工資少發一半,獎金停發,頓時壓力巨大。
在陳留等候處分期間,黃庭堅的生活主要靠唐之問資助。唐之問是陸游外祖父。陸游在《家事舊聞》里說:黃魯直以史事拘于陳留,自家親戚都不敢管他,只有我外公獨自從京師去看望,到他被貶,黃先生的衣服被褥都是我外公資助。確實難得。貶謫離開陳留后,兄元明、弟天民等家人陪同,半途盤纏吃緊,親戚李漢臣熱情款待,不但資助銀兩、衣食,還安排仆人隨行照顧。李漢臣的繼室張氏,是黃庭堅大姨媽的女兒。與黃庭堅的親戚關系拐了個彎,是表姐夫。到黔州后,一家人自己動手建房子,買地種糧,開荒種菜。自詡黔中老農,全身心避禍,“因自杜門,不復與人間慶吊相接,林下唯與二三道人共齋粥,似差勝”。寧愿與道士一起參禪打坐,做與世無爭狀,“自以罪戾,不可復湔祓”。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無法通過悔改或清洗來消除。就這樣來到1098年。
九百年后,有首歌叫《相約1998》,充滿了詩意和對美好時光的懷念。九百年前,卻是黃庭堅極不得意的年份。
這年春天,黃庭堅的表弟張向提舉夔州路常平,夔州管轄黔州。按宋朝制度,內親應當回避。于是張向主動向朝廷提出,讓黃庭堅離開黔州。張向的舉動不無向當權者表白之意,以大義滅親來穩自己官帽。張向的母親是黃庭堅母親的姐姐,和曾經資助過黃庭堅的李漢臣似乎是郎舅關系。前者慷慨解囊不避嫌,后者卻叫你滾遠點,不要影響他做官。他不申報,朝廷也有可能讓黃庭堅往邊地貶謫,主動申報,讓降格的人品暴露無遺。黃庭堅年譜對這一事件的描述是:“貶涪州別駕,黔州安置,言者猶以處善地為屈法,會避親,遂移戎州。”黔州安置已經有人說閑話,放在那么好的地方,從法律上來說,不公正,沒受到應有懲罰嘛。張向或許聽到了這種風聲,出于恐懼,趕緊上書動議。當時有人評論張向:“輒奏徙魯直以避嫌,而向亦不能顯。”語氣頗為不屑:你瓜娃子這么積極,發跡了嗎?沒有啊。
沒辦法,黃老師和家人賣掉房子和土地,帶著家人再度貶謫戎州。
戎州治所在僰道,也就是今天的宜賓。現在“宜賓”,可以這么介紹:姓川,字宜賓,號五糧液。戎州毗鄰高原山區,金沙江和岷江在此交匯,長江在此起頭,兇險且偏遠,僅從僰字組詞蠻僰、郫豆僰棺(比喻鮮為人知的地域性文化,或者可以難倒眾人的驚天難詞),就知道戎州比黔州惱火,而且惱火得多。現在從重慶到宜賓,高鐵56分鐘。當年黃老師拖家帶口走了兩個半月。當然,并不完全是行船險灘暗礁多,而是沿途流連山水,還要訪親問友,吟詩作文。這是有規定線路的自費旅游。寫作是為了娛己,自己去采風,沒人給稿費。
公元1098年7月(農歷六月)上旬,黃庭堅抵達戎州。和蘇軾一樣,他不能住官舍領官糧。關鍵是,六月的戎州悶熱,越是河谷地帶夏天越熱。戎州地處川南卻盛產熱帶水果,不比東坡所在的儋州涼快。巨大的黃葛樹勉強可以遮陰,但不能遮雨。他先是住在城南一個廟里,不是一個人,是一大家子,住廟里不方便,于是租房子住。租房子要租金,于是在朋友幫助下買了棟快要倒塌的老房子翻修。黃庭堅住過的房子分別取名死灰庵、槁木寮、任運堂。身似槁木石頭,心如死灰,聽命吧,任運吧。和東坡先生桄榔庵最大的不同,是桄榔庵指向性不明,而任運堂和槁木寮、死灰庵與環境無關,只為表明心跡。黃老師有沒有故意示弱,隱藏鋒芒的意思呢?從他《任運堂銘》來看,是有的:“或見僦居之小堂名任運,恐好事者或以借口。余曰《騰騰和尚歌》云:‘今日任運騰騰,明日騰騰任運。’堂蓋取諸此。余已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但不除須發,一無能老比丘,尚不可邪?”君子易處,小人難防,我就是個無能的老比丘,你們就不要再來麻煩我了嘛。
古人比今人老得快,36歲就可自稱老夫。1098年,黃庭堅54歲,按九百多年后本國的延遲退休規定,還要9年才能退休。
要說心灰意冷,黃老師40歲時就深有感觸。他40歲這年寫了《發愿文卷》,語氣無比沉重:我從昔來,因癡有愛,飲酒食肉,增長愛渴,入邪見林,不得解脫。今者對佛發大誓愿:愿從今日,盡未來世,不復淫欲;愿從今日,盡未來世,不復飲酒;愿從今日,盡未來世,不復食肉。東坡老師讀后一定會跺腳,魯直,你這是怎么了呀?東坡肉那么好吃,生蠔那么鮮美,不要發憨氣好不好。
宜賓現在是酒城,當年產量亦不小。據《宋史》記載:年產量五十二萬兩千余斗,耗糧三萬七千石,稅收五千貫,酒稅列川省第一。黃老師若真戒酒,他將對不起當時對他禮遇有加的地方官,戎州知州彭道微親自到槁木庵噓寒問暖,還時常派人照看和料理黃老師一家。這個受命照料他的人叫李珍,幫他蓋房子,甚至幫他做家務。好在黃老師畢竟是詩人和書法家,酒神狄俄尼索斯是戲劇和藝術靈感的源泉,象征著激情與釋放。黃老師在黔州時已開戒,來到戎州當然要喝。這是戎州的福氣,偉大的黃庭堅在九百多年前就決定為五糧液站臺,是酒城宜賓該得的福報。黃老師喝下一碗后揮毫:
酒澆胸次不能平,吐出蒼竹歲崢嶸。
這些年受的窩囊氣太多了,只有酒能澆我胸中塊壘,只有吐出來才暢快。相比在黔州的小心翼翼,豁達開朗痛快淋漓躍然紙上。
其間黃庭堅去眉州訪友,見到一位收藏家珍藏了17年的《寒食帖》,豪情萬丈之下題寫跋文,《寒食帖》一躍而成蘇黃合璧的絕品。
喝得暢快:“哀白頭而投裔,每傾家以繼酌。忘螭鬽之躨觸,見醉鄉之城郭。”(《荔枝綠頌》)
酒越喝越上癮,越喝酒量越大。據說黃老師酒量超群,與人斗酒不甘落敗。下酒菜不多,有銀茄、苦筍、紅豆。銀茄是白色茄子,大唐時從朝鮮半島傳入。黃庭堅為銀茄寫過詩,為苦筍寫過賦。
銀茄:“君家水茄白銀色,殊勝埧里紫彭亨。”(《謝楊履道送銀茄四首》 紫彭亨是紫色茄子。
苦筍:“僰道苦筍,冠冕兩川。甘脆愜當,小苦而成味。溫潤稹密,多啖而不疾人。蓋苦而有味,如忠諫之可活國;多而不害,如舉士而皆得賢。”(《苦筍賦》)
帶苦味的東西能讓酒越喝越甜。苦筍是粗纖維,還清火。戎州也有荔枝,不但當水果吃,還釀酒。荔枝釀酒可以,下酒不行,太甜,會讓酒越喝越苦。吃多了容易上火,“日啖荔枝三百顆”,寫詩允許你夸張,每天吃三十顆就有可能讓人流鼻血。
與東坡先生叮囑兒子不要讓北方那些廟堂君子知道生蠔美味,不然他們都要搶著貶到海南來吃生蠔一樣,黃庭堅在《苦筍賦》最后借李白詩句調侃:“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黃老師喝開了,作《安樂泉頌》:“姚子雪麴,杯色爭玉。得湯郁郁,白云生谷。清而不薄,厚而不濁。甘而不噦,辛而不螫。老夫手風,須此晨藥。眼花作頌,顛倒淡墨。”
他在序中說,鎖江安樂泉,水味為僰道第一。姚君玉取之釀酒,甚清而可口,又飲之令人安樂。
據后人反復考證,確定姚子雪大曲酒正是五糧液前身。黃庭堅的1098年,是五糧液元年。此前雖然已有此酒,但沒有黃庭堅作頌推廣,養在深閨人未識嘛。雖然過了若干年才定名五糧液,但酒質未變,只是名稱更易。
“須此晨藥”,早上就喝上了?黃老師的手掌風濕病,關節腫痛,畸形,晨僵,活動受限,握拳不緊,手指發紫發白。晨僵,早上就得喝。黃老師喝的不是酒,是藥。
風濕痛是一種綿綿不絕的痛,不是痛得受不了,但它會沒完沒了地宣示它的存在,像小人記仇一樣。只要你想起它,它就會痛;你沒想起它,它也會提醒你,讓你痛。加上心情壓抑,真是難挨。好在黃庭堅早已因詩書名揚天下。出于敬仰,遠近州縣學子紛紛向他請教。黃老師毫不吝嗇,“與后生講學,孜孜不怠,兩川人士,爭從之游,經公指授,下筆皆有可觀”。加上與蜀中友人書信往來不斷,詩文唱和,詩藝書藝大進。
寓居戎州不到三年,卻是他書法和詩歌創作的轉折期,是藝術人生的分水嶺,是詩書風格成熟的標志年份。1098年7月來到戎州,1100年底離開,兩年多時間里,書法精品有《苦筍帖》《諸上座帖》《蘇軾寒食帖跋》《牛口莊題名卷》《劉禹錫竹枝詞卷》《寒山子龐居士詩》《書贈張大同卷跋尾》《花氣熏人帖》。《苦筍帖》現藏上海博物館,《諸上座帖》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牛口莊題名卷》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劉禹錫竹枝詞卷》現藏寧波天一閣,《寒山子龐居士詩》《花氣熏人帖》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長槍大戟鋒芒外露的《書贈張大同卷跋尾》現藏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藝術博物館。
詩詞更多。
在戎州創作的《水調歌頭·游覽》被稱為雋永絕倫。
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枝上有黃鸝。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云深處,浩氣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謫仙何處?無人伴我白螺杯。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長嘯亦何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
被稱為最傷感的《七律·清明》:
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原草木柔。人乞祭余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
還有豪邁樂觀的《念奴嬌·斷虹霽雨》:
斷虹霽雨,凈秋空,山染修眉新綠。桂影扶疏,誰便道,今夕清輝不足?萬里青天,姮娥何處,駕此一輪玉。寒光零亂,為誰偏照醽醁?
年少從我追游,晚涼幽徑,繞張園森木。共倒金荷,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曲。孫郎微笑,坐來聲噴霜竹。
曠達、倔強,榮辱不縈于懷,得失不系于心。
黃庭堅的1098年,既與時乖逢,也成就了山谷詩書與宜賓美酒,讓宜賓與五糧液可以美名互替。九百年前的不幸成了今日的大幸。不過,就個體而言,還是希望不要遭逢這樣的劫難。黃庭堅61歲去世,若沒有那么多身心打壓,多活十年八年,難道不可以創作出更多更好的詩詞與書法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