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程《長命》:賦予“生”寬廣的厚度與綿長的深度
《長命》是劉亮程的60歲之作。
在《本巴》中,劉亮程改寫江格爾史詩,創(chuàng)造出一個天真的本巴世界。這也是一個人類少年時期的世界,“那里人都二十五歲,沒有衰老沒有死亡”,一切都充滿童年與童真的勃勃生機,“還有足夠的時間讓萬物長大”,一切都來得及。那時的人還顧不上考慮衰老與死亡。但是每個少年最終都將無可避免地走向命定的終點。當人類走過中年,邁進衰老,甚至開始接近終點,遙遙望見生命背后的無盡廢墟,該如何自處?當意識到生命隨時可能被黑暗的死亡中斷,又可以賦予短暫而脆弱的“生”以怎樣的意義?我們要怎樣抵御時間的侵蝕和生命終結的恐懼?
這些是中國現代新文化沒有教給我們的。新文化是青年文化,也是“生”的文化。自中國開始“現代”以來,我們一直學習的是怎樣做少年、怎樣做青年,卻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們怎樣做中年和老年。新文學作品的主角,也總是青年,老年人倘若不能充當青年的保護者,與時俱進,便毫無意義,只能隨頑固的傳統(tǒng)一起被毫不憐惜地拋棄?!拔逅摹币詠淼男挛幕?,從民族國家層面來看,最急迫的沖動是怎樣在新的世界格局里不被淘汰,“生”存下來;從個體角度而言,則是每一個現代中國人如何在新的社會里合理地生存。新文化教給我們怎樣更好地“生”,沒有教給我們怎樣體面地老和死。
在現代社會里,傳統(tǒng)的知識與信仰體系逐漸解體,個體從古老的“家族”共同體中剝離。個人只為自己負責,這意味著自由、獨立、解放,但是個體的“生”也從更廣大的共同體的“生”中游離出來,短暫的“生”在恒久的“死”的陰影里,將面對整體性喪失帶來的荒誕與孤獨。
當中國社會已經相對充分地進入“現代”階段,新文化也從勇猛激切的青年時期走向中年,我們面臨的問題,或許不再是要不要“現代”,而是要怎樣“現代”。此前,被現代文明與科學精神“遮蔽”的本土傳統(tǒng)文化,也將從封印中脫身,參與到新的“現代”的創(chuàng)造中。
在60歲那年(2022年)的一次訪談中,劉亮程談到自己對生命、時間與死亡的感受。在他看來,生命是自然過程,生老病死在人和動物之間并無區(qū)別,但是,“我們的文化能讓我們將死亡變得更有尊嚴、有儀式感……鄉(xiāng)村文化體系也在告訴我們這些。入土為安,土在哪?在家鄉(xiāng),在祖墳。何以安?歸去族譜,歸去宗祠,跟祖先在一起自然安了?,F在這些都沒有了,只有土了,可能以后連土都沒有”。《長命》要說的正是永遠活在25歲的本巴人不必考慮的“怎么去死,死了到哪去”的問題。在《長命》里,劉亮程要解決兩個問題,一是人死后去向哪里,一是在死的陰影下生的意義何在。
《長命》中的世界,與劉亮程此前小說中的世界有相通之處,都是人鬼雜居而各安其分,生死相接而自有疆域。世間與冥間雖然分開,卻可以相通。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長命和魏姑從事的分別是家傳的醫(yī)生與神婆兩種職業(yè),前者養(yǎng)生,后者送死,前者關心人的肉身,后者安妥人的靈魂。這從人物名字上也可以看出,“長命”自然致力于延長人的壽命,“魏姑”之“姑”,可見她是個神婆(姑子),所姓之“魏”則寓意委身于“鬼”,可以在人“鬼”之間傳遞消息。巫醫(yī)原本同源,但是在現代科學昌明的世俗社會里,二者顯然是不均衡的。醫(yī)直接為生者服務,適應的是世間法;巫處理的是魂靈的事,游離于世間法之外,無法驗證,更不可能建立統(tǒng)一而規(guī)范的客觀標準。所以,莊嚴、莊重的尋求生死意義的民間職業(yè),在強大的世間法的邏輯之下會被視為“封建迷信”。在小說臨近結尾處,魏姑因看風水講迷信、阻礙村民搬遷受審,被關押三年。在牢房中,教育犯人的紅色標語,“像法力無邊的符”,屏蔽了魏姑與鬼魂的溝通,這紅色標語,便是世間法的代表。魏姑后來“完全被改造好了”,世界只剩下了“生”時短暫單薄的一面。
實際上,“神性”的失去,早已是注定的事。“神性”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基于傳統(tǒng)的整體性的文化與信仰體系,生長在“以前”的生死并未截然分離的社會土壤里,也在現代科學理性精神要“祛”的“魅”里。傳統(tǒng)文化與信仰體系的解體,在小說中有兩個表現,一是關公廟的變遷,一是鐘的破碎。
很長一段時間里,關公廟都承擔著重要的社會信仰功能。在小說人物長命的經驗中,有兩次變化。一是他小學一年級時,廟宇變?yōu)榻淌?,關公被老師取代,暗示著現代知識啟蒙覆蓋了傳統(tǒng)的民間信仰。在長命二年級時,老師也被“打倒”,作為行政干部的公社革委會副主任拆了關公像,斥為“草包”,使其神性剝離,只剩下了泥塑身體的物質屬性。
“鐘”則象征著過去信仰的整體。此前,每個地方有自己的鐘、驛站和泉眼,所有的鐘聲相互呼應、次第傳播,溝通生死,可以召喚故去的先人,給死去的魂靈鋪就回家的路。在長命出生前五年,石人子廟的鐘被打爛煉化。破碎后的鐘,被翻砂制成尋常人家的各種物件,“一口鐘的宏大聲音碎裂成無數的小聲音”,預示著世界的整體性隨之失去,傳統(tǒng)信仰化整為零,只以碎片的形式點綴于現代知識體系之中。
在整體性破碎的世界里,鬼神不再存在,死成為生的強行中斷。死后的虛無,也削減乃至剝奪了生的意義。長命發(fā)愿鑄鐘,正是要重建傳統(tǒng)的整體性,回到那個“宏大”的過去,回到人與鬼、生與死、現世與信仰渾然一體的世界里。在這樣的世界里,死不是生的停止,而是生命形式的轉化。“無神”后的魏姑說,“以前我看見人世有兩層,地上活一層,地下活一層。地下活的人多,那一層厚,叫厚土。地上活的一層薄,人再多再熱鬧,也就從生到死那樣薄。這淺薄的人世幸虧有厚土里先人的魂托著?!彼^“地下活一層”,便是“死”也是另一種“生”。在死的襯托之下,“生”變得厚重。而當“死”被現世的“生”壓倒,“生”也就因有限而浮薄。
人“鬼”雜居而各安其所的世界,賦予“生”以廣度與厚度,而《長命》中理想的生命還具有長度與深度。在宗法制的中國家族血脈傳統(tǒng)中,“村里有宗祠,家里的供桌上有祖宗靈位”,“一個人的命連著祖先和子孫的命,每個人都在祖先那里有千歲,在子孫那里有萬代”。人不僅活在自己短暫的一世里,還活在祖先生命的延長線上,活在子孫慎終追遠的紀念里。
在小說的開始,長命的父親郭代道,深陷“恐癥”的困擾,魏姑告知,這是因為郭家這一系的祖先郭子亥曾經歷過滅族之痛,嚇破了膽,只帶了半個膽逃到此地,要治好郭父的“恐癥”,便要帶著先祖之魂回到家族的來源之地,將遺失的半個膽找回來,才能治好整個家族的膽小之癥。在這一敘述里,個體深植于源遠流長的家族血脈,前有祖先,后有子孫,人生有來龍,有去脈。每個人都不是孤獨地存在于世界,不只是為自己而活,而是活在祖先和子孫共同構成的生命鏈條中。死也不再是生的終結、意義的中斷,不是走向虛無,而是作為漫長的前言與后記成為“生”的一部分。個體的短暫生命因此渾厚綿長,在瓜瓞綿綿、生生不息的“大我”式家族共同體中獲得整體性的永恒意義?!墩撜Z》中說,未知生,焉知死?但這句話在此也可以反過來說:未知死,焉知生?只有真正理解與安妥“死”,我們才能懂得生的全部意義。
《長命》中要重建的正是生命的神性與中國式家族的血緣傳統(tǒng),賦予“生”寬廣的厚度與綿長的深度。在小說的最后,魏姑被改造,變得“無神”,長命反倒開始“通神”。這里的通神,不是簡單的巫術,而是在悠遠的傳統(tǒng)之上重建一種打通生死的信仰,使作為個體的現代人重新回到血緣共同體的溫暖懷抱。長命在想象的世界里重鑄那口毀壞已久的鐘。鐘聲響起,喚回先人,喚回母親,喚回與傳統(tǒng)親密的血脈聯系,也喚回失落已久的生命的整體。生與死、子孫與祖先、個體與其所歸屬的共同體,在鐘聲里重新匯合、相聚。
中國現代新文化自發(fā)端至今已逾百年,理應到了從“青年”走向“中年”的時候,也到了既知生也知死的時候。而在科學昌明的現代社會,世俗壓倒了神性,世間法成為唯一的法,“生”日益豐饒而“死”日漸貧瘠。失去了“死”的襯托,“生”的豐饒就只是物質的富足,當生命的神性消失,豐饒即是貧瘠。《長命》正是要在祛魅的時代尋求復魅的可能,重新發(fā)現傳統(tǒng)信仰的文化意涵,使其與現代文明相銜接,創(chuàng)造出具有時代精神的生命的神性與完整性,為人類靈魂建造安棲之地,賦予生命以尊嚴與意義。
(作者系杭州師范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