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騰的水花
“兩岸的山看得見不會碰頭,兩河的水看不見也會合流。”造訪地處云貴川三省結合部的宜賓,我的腦海里很自然地冒出流傳于岷江上游的這句話。
宜賓,舊稱“僰道”“戎州”“敘州府”。敘州府,這個名字頗有意味。金沙江、岷江雙向奔赴,在此合流交匯,便是“敘”。兩條大江合二為一的宜賓,被稱作“萬里長江第一城”。
前往合江門的途中,透過車窗望著撲面而來的景致,心情隨之生動起來。時值九月,這里還難覓秋天的影子。無論城市還是田園鄉村,依然草木蔥蘢,生機勃勃。宜賓這座與水密切相關的城市,在季節的更替中“老”得慢一些,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
來到合江門,在江邊憑欄遠眺,但見煙雨朦朧中,來自青海的金沙江和來自岷山腹地的岷江逶迤而來,在此合流,攜手開啟了漫長旅途。當地漁政部門工作人員告訴我們,長江十年禁漁工作實施以來,宜賓的生態越來越好。難怪,江邊隱約可見大魚小魚游來游去。據說,此時還沒到魚群洄游的時節,過陣子,野生魚將成群結隊而來,紅嘴鷗也會飛到這里過冬。到合江門賞鷗、看魚,已經成為宜賓人的休閑時尚。身邊,有人將一小塊面包投入江中,水面一下子沸騰起來,水花四濺。
告別合江門,動身前往長寧,參觀農業農村部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保護基地。“長江鱘、白鱘、胭脂魚……”念著這些魚的名字,仿佛在讀一部關于生命、生態的大書。據介紹,目前全國計有19尾長江鱘原種,18尾在宜賓。這些年,為了恢復長江鱘的種群,每年都會向長江放歸大量的魚苗、魚種。望著魚池里人工繁育的各類珍稀魚苗,我心心念念的是眾人反復提及的長江白鱘。
作為長江特有物種,素有“中國淡水魚之王”之稱,亦被專家學者譽為“水中大熊貓”的白鱘,如今已然絕跡。宜賓的漁民中,歷來就有“千斤臘子萬斤象,黃排大得不像樣”的說法,“臘子”指長江鱘,“象”為白鱘,“黃排”則是胭脂魚。時間回溯到2003年1月24日,有漁民在宜賓南溪江段誤捕了一條體長3.52米、體重160公斤的白鱘,一位參與救助的工作人員曾如此描述:“微紅光亮的吻像長長的鼻子,足有一米多長,它的背部呈青灰色,局部帶有梅花狀斑點,通體油光水滑。”被救助后,這條白鱘放歸長江,從此消失在長江母親的懷抱之中。一晃眼,二十多年過去了,世間再未有人親眼見過白鱘亮麗的身影。
白鱘,真的滅絕了嗎?我寧愿相信這個古老的族群只是暫時消失于流水深處,或許某一天,會出現奇跡。
我們搭乘漁政巡護船體驗巡防工作。岸上看著靜水流深的江水,實際上非常湍急,巨大的漩渦、水花和漣漪堪稱壯觀。兩位巡護員向我們分享他們這些年參與長江十年禁漁工作、巡護工作的點滴。此前,兩人家里祖祖輩輩都是長江漁民,憑靠打魚維持生計。從捕魚到退捕,再到如今全職參與禁捕工作,多少長江漁民經歷過這樣的身份轉換,不得而知。“不能捕魚,我失落了很久。我從小在水邊長大,哪個河段有哪些魚我都清清楚楚。我就像江里的魚,一輩子都離不開水。退捕上岸那幾年,長江里的魚已經很少了。當上巡護員后,頭一年長江其實還沒有多少魚的蹤影,第二年就能看到很多魚苗,第三年魚就有兩三寸長了……看到這些,我就有了信心。”這些拉家常的話語平白質樸,沒有修辭,讓人感受到發自肺腑的真誠和深深的自豪。
不遠處,水面忽然沸騰起來,江面上揚起高高的水花,繼而化作一個個漣漪。我屏住呼吸,仿佛在期待奇跡的降臨。
(作者:羌人六,系青年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