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人奇妙夜第二季》熱播,多部改自經典的喜劇引發廣泛討論 “故事新編”:哪些IP更“好命”
“沒曲兒可干巴?!”這是網絡綜藝節目《喜人奇妙夜第二季》(以下簡稱《喜人2》)中的一句出圈梗,無論是《夜宴》中的畫家顧閎中,還是《龍袍替身》中的敲鼓人,皆讓觀眾捧腹。
《喜人2》賽程過半,《空城計》《三顧茅廬》《夜宴》《伯牙絕弦》《真假美猴王》《龍袍替身》《西楚霸亡》,這些改自經典文本的喜劇新作在觀眾中討論度頗高。
從《一年一度喜劇大賽》的“三國三部曲”,到《喜人》中對四大名著的“出圈”改編,再到今年《喜人2》數量明顯增加的“故事新編”,在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戰玉冰看來,喜劇作品選題大量選自西游、三國等傳統文本,的確能反映出這些傳統文學作品在當下的傳播度、影響力與深入人心。“正是因為這些作品群眾基礎好,其‘二創’和改編會降低觀眾的接受門檻;而《夜宴》是一個例外,《韓熙載夜宴圖》的大眾認知度遠不能和《西游記》《三國演義》相比,甚至很多觀眾可能通過這場表演反過來加深了對這幅畫的認識,這一點比較難得。”
而對于經典作品的“故事新編”,不同時代與情境都會產生不同的改編策略,戰玉冰認為,在此意義上不存在“魔改”的問題,但需注意,喜劇創作者也不應過度依賴于取材傳統,也要有直接處理現實題材的能力。
重新激活傳統文本
從一幅古畫到一部喜劇,《夜宴》的巧思讓觀眾驚喜。作品改編自南唐畫家顧閎中的名畫《韓熙載夜宴圖》,將韓熙載佯裝夜宴以避政治之嫌的過程演繹出來。當最后韓熙載與眾臣擔心“救濟災民”的隱情暴露時,顧閎中一句“我只是畫畫的,看到什么畫什么,沒有字幕”,也以幽默暗暗道出不同藝術媒介的玄機。故事結束,人物靜止,最終落下的舞臺大幕,又將觀眾的心思帶回到原畫中,也將喜劇落回“劇”上。戰玉冰認為,該作品除了提升觀眾對歷史文化的認知度,還重思了喜劇的表達方式,“它的改編成功表明,以古代歷史與經典文學作為題材的‘故事新編’,并不一定非要是‘放飛’、顛覆與解構才能‘好笑’,《夜宴》的立意和表達都非常正,但同樣精彩。”
事實上,喜劇人不再局限于完成一個完整故事,而是將更多喜劇元素“信手拈來”并將其融合在作品中。早在2022年,還是喜劇新人的某某某戰隊就將三國戰局的元素置入一場飯局的故事中,三年前喜人劉同總結出的喜劇秘笈“預期違背”,也在如今呈現出新的玩法:除了以整段傳統故事作為敘事框架,另外一種調用經典的方式是在敘事中插入經典橋段,例如喜劇《龍袍替身》中借用“荊軻刺秦”的片段,在鼓點愈烈、即將“圖窮匕見”之時,來一句“誰在這敲鼓呢,配樂給我配成反派了”,而鼓手回一句“這不敲,可干巴”,更是讓觀眾頻頻發笑。
當然,今年改編經典文本的作品有較為強烈的“舞臺劇”感,觀眾能夠“入戲”還在于演員的絲滑演繹。除了“有效群像”,演員的個人風格也頗為亮眼。比如,喜劇演員高海寶在《喜人2》中連續兩個節目扮演蜀漢丞相諸葛亮,在《空城計》中是需要情緒穩定的三國成員,在《三顧茅廬》中則是有情有義的“全職子女”。高海寶與泰維的“海維go”組合呈現出精巧的節奏感,從低調的“滾滾長江東逝水”,到“小亮,我在”的智能家居,讓網友們意猶未盡,紛紛感嘆“兩個諸葛亮演進我的心里”“當高海寶出現在舞臺上,就有種秋褲扎進襪子的安心感”。
理解當下的生活現場
不少創作者達成共識:歷史與經典文本,向任何時代敞開。而一部二創經典的喜劇作品能在觀眾心中留下什么?借由喜劇,既是重返歷史文化發生的時刻,也是理解當下的生活現場。很多觀眾喜歡《三顧茅廬》富有生活哲學意味的推進,“結尾諸葛亮與劉關張離開后,叔父將諸葛亮留在床上的‘拉木木’輕輕推倒躺平的動作,又是那么溫柔。”亦有觀眾對作品細節不斷追問,例如好奇在《伯牙絕弦》中“蔣龍邊彈奏仙琴邊跳舞使用的曲子名字是什么”。開心麻花董事長汪海剛認為,喜劇作品深挖傳統文化,既是對喜劇市場上其他單一類型的過度供給的一次破題,也代表著觀眾審美與口味的轉變,“觀眾更喜歡有文化底子的作品。”
用另一種視角看,經常被改編“翻新”的作品恰恰是“好命的IP”。喜劇人劉旸曾坦言在做Sketch(素描喜劇)時,虛構性強的《西游記》是最好改編的經典作品。曾寫下《太白金星有點煩》的作家馬伯庸認為,《西游記》提供了一個多維世界,延展性很強,任何一個角度切入都能延展出一個新的故事。在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張怡微的課堂上,更是有改編西游小品的傳統。
如何看待經典文本不斷被改編?傳統與當下在作品中誰更占先機?“就像錢理群在談魯迅的《故事新編》時所說,‘故事新編’就是‘一次古人與今人的精神相遇與對話,其間自然要滲透新的時代精神,以及作者個人的某些內心體驗’。”戰玉冰告訴記者,不同時代、不同作者、不同媒介形式、不同文化背景都會產生不同的改編策略,比如白惠元在《英雄變格:孫悟空與現代中國的自我超越》中討論孫悟空形象在百年中國的變遷歷史,羅靚的新書《世界的白蛇:經典傳說的百年流變與跨界重塑》更是從全球舞臺的角度來分析各種對于白蛇故事的改編。“而當下國內最好的《西游記》改編就是馬伯庸的《太白金星有點煩》,這個小說的核心是表現一種今天的職場生態。”
二創也需警惕“惰性”
在傳統題材中隱含對現實的溫情與自省,是喜劇的一種創作思路。從這一點看,今年《喜人2》的創作無論從形式、演繹還是內容上看,是多元且成功的。但究竟如何通過喜劇把握我們當下所處的現實,仍需思考。當傳統題材成為一種創作方式,當名著改編系列化、IP化,觀眾是否會感到疲憊?正如戰玉冰所提示的,“若過度從傳統取材也暴露出創作者的某種取巧態度和‘惰性’心理,部分創作者因為無力把握我們所處的當下現實,所以依靠過去和傳統,借助‘故事新編’的方式曲折地完成自我表達與故事的講述。”他發現,本季舞臺上直面現實的創作也非常精彩:現實主義不一定非得批判、諷刺,《一顆螺絲釘》反映當下的態度值得尊敬,《安可》這樣的“溫情現實主義”也很好。
在節目播出過程中,也有不少觀眾開始厭倦“反轉”手法與“內部梗”的疊加與重復,盡管這不一定是“故事新編”節目的專屬效果,但仍可對喜劇表達方式是否單一加以討論。“‘內部梗’的增多證明了前幾季節目的成功,產生了一些觀眾印象深刻的記憶點,但過多依賴也預示了某種創作上的惰性,甚至是創造力本身的衰退——相當于創作者站在過去的榮光下吃老本。”戰玉冰坦言,過度使用“反轉”技巧和“內部梗”是創作者需要警惕的問題,也是各種綜藝節目做了幾季之后往往越來越垮、甚至經常“爛尾”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