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行人,水中撈月
距離寫下《生活啟蒙》這部小說第一個字的時間,已經過去四年了,這四年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有“天翻地覆”之感,我們共同經歷過的,已無需贅言。故事的起點極其簡單,只有四個字——“逆旅行人”,這也是它最初的題目。“逆旅行人”這個詞,自然很早就見過,久久盤旋于腦海中,但只有在2021年4月10日中午12點時,它才開始破除語言的外殼,生長和繁殖。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在我的微信文件傳輸助手中,留存著以此為名的所有文檔,共166個,也就是說,我至少166次借用傳輸助手,把這個故事從電腦傳到手機,或者從手機傳到電腦。每一次傳遞,都意味著它在蔓延、在變化、在生長,直到如今呈現的模樣。我期待著它能在讀者的閱讀里,繼續開枝散葉。
2021年,世界從一場夢中初步醒來,雖偶有反復,但人們已經習慣了被改變的日常,各種凝固的枝枝蔓蔓,重新開始搖動,甚至發出新芽。我的家附近有一間不錯的咖啡館,半地下,裝飾著店主從海外淘來的種種老物件,還有很具特色的工藝品。比如一個木制的比諾曹,每次到這里,我必要摸摸它的鼻子。到今天為止,它的長鼻子既沒有變更長也沒有縮短——正如《生活啟蒙》的故事,它被文字固定在世界中了。我的個人時間——工作和照顧家庭之外的一切空余——幾乎全都交給了這里。在那樣的時日,喝咖啡的人并不多,尤其是白天,很多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孤獨地坐在咖啡館里。為了省電,店員只開一部分燈,所有物品都隱去部分真身,把空間讓渡給自己的影子;影子疊在一起多的地方,則會形成一小塊的黑暗。我極喜歡這種靜謐、略帶昏沉的氛圍,它讓電腦屏幕成為一種特別的光源——屏幕上的文字,對作者來說,也可看作是隱喻意義上的光之源頭。
就這樣,我和主人公叢牧之一起,回到了那個叫林東的北方小鎮。林東確實存在,我在那里度過了六年時光。如果說鄉村生活是我認知世界的地基的話,這里的日子就是我構建精神大廈的第一層樓。大街,學校,游戲廳,臺球廳,錄像廳,山地車,20世紀80年代的遺存和90年代的新事物同時涌來,像兩條河流匯成了一條河。這條河一直延伸到咖啡館的桌面上,叢牧之帶著我逆流而上,回溯半生,抵達之后驀然發現,起點遠比我們想象得更遠,也更復雜。許多問題隨水花泛起:我們的父輩,他們在這片土地上過著怎樣的生活,又給我們這一代人怎樣的影響?當這種影響以不被期待的面目出現,我們該如何面對?問著問著,旁邊揮槳擊水的人就變成了叢長海——故事的另一個主人公。書的封面上有一句話:“他們仍然是一代人——她是他的余音,他是她的前奏。”最后,我終于借用這一認識,讓從未謀面的父女倆就此相認,讓兩個時代彼此凝視。
人物自會講述他們的故事。但是,我并不完全信任敘述,即便敘述者用盡全力去復原往事,我們所得到的也與當時情景很不相同。既然如此,不妨換個思路。于是,叢牧之接近和了解父輩的方式,變成了“虛構”——她借用叢長海留下的斷斷續續的日記,動用自己的經歷和經驗,用小說的方式重述父輩的歷程,也由此幫自己找到、確認了來時路。可僅有虛構是不夠的,還得讓虛構和不同層面的現實之間發生粘連、互相滲透,于是便又冒險地加入了注釋。這真是讓人猶豫再三的事,從閱讀上來講,注釋是破壞故事節奏的,也容易讓“小說中的小說”的魔法露出破綻,但是從更宏觀的敘事層面看,它和小說中的“小說”一樣,都是魔術師手里的道具。那么,便讓這虛構文本和叢牧之的現實行程互文和對照吧。不過,小說終究有一個現實作者。在創作這個故事的歲月里,世界和我個人都在經歷一場漫長而艱難的陣痛,仿佛被一種特殊的環境所籠罩,在此之下,我投入了無數的個人情感、經驗和對這個世界的感知,以及在當時的視角下對歷史的認識。我懷有崇高的期待:有讀者能感同身受,有讀者能涕淚縱橫,有讀者能醍醐灌頂。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對往事的追尋,猶如在水中撈月,無數月光被捧起,可那月亮卻始終浮在水面上,不曾有誰能帶走。因此,另一個時間維度就顯得尤其重要——叢牧之的兒子熊仔,他是全新的一代人,自出生起就生活在種種虛擬之物的包圍里,于他們一代而言,這一切就是先驗的現實。熊仔長到一定的年紀,會發現打字和寫字的區別,會感受到星空和大地的互襯,會思索往事和明日的關聯,于是,一切都被黏合在一起了,故事找到了它結束的方式。對我和叢牧之而言,生活是一樣的,那顆被借走的月亮,將會以另一種方式,照耀我們的未來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