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部小說”還原性研究的價值和意義
清代文言小說有兩部家喻戶曉的名作,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和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在清代,這兩部的作品地位和聲譽處于互相競爭、互相軒輊的態勢。然現代以來卻走向兩個極端,《聊齋志異》被奉為經典,《閱微草堂筆記》被貶低為不夠成熟的小說。這種評價很不公平,也缺乏闡釋力。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是現代以來,隨著西學東漸,文學性的小說取代子部小說之名,子部小說這一個龐大的文類被打散,使得古代小說研究的一些概念混淆不清、評價標準單一。近十幾年來,隨著中國學術問題主導性的加強,子部小說還原性研究的價值和意義,被越來越多的學者所接受。
子部小說還原研究的必要性
中國古代有兩種“小說”,子部小說是從先秦諸子就有的小家珍說、瑣屑言論。自《漢書·藝文志》以來,就是目錄學分類中的一個文類,系于子部之中,屬于正統學術的一個組成部分;另一類是從“小說家言”發展出的虛構的敘事文學,如唐人小說、明清章回體小說等。這兩類作品因為長時間地共用“小說”之名,引起很多觀念與類屬的混亂與糾纏。近代以來將小說與西方的“novel”對譯,“小說”就成為“虛構之敘事散文”的專有概念,傳統目錄學中的“小說”被取消了類屬,消弭在筆記史料、筆記等稱謂之中。
但失去了名字屬性和研究的專門性的子部小說,具有類屬穩定、數量龐大的特點,是不容忽視的學術遺產。
從《漢書·藝文志》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作為一種著述形式,子部小說在唐宋以后作者彌繁,書目日益龐大。《隋書·經籍志》小說類,有25部,共155卷;《舊唐書·經籍志》“子部”小說類列書13部,90余卷;《新唐書·藝文志》子部小說類則增為123種,19家,600余卷,其中大部分是唐人記唐事;《宋史·藝文志》子部小說類列書210種,359部,1866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小說家類”收小說123部,有存目小說196部,共計319部。清初的劉廷璣在他的《在園雜志》就指出,明清章回小說和話本小說雖然和子部小說同稱小說,但這些排斥虛構、藻彩和主觀想象的“小說”和文學性小說相比,“小說之名雖同,而古今之別,則相去天淵”。也就是在明清時期,子部小說和文學類的小說已經發生混淆,劉廷璣只得用“歷朝小說”與“稗官”加以區分。從《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舊唐書·經籍志》和《新唐書·藝文志》,到宋元明清的史書與私家著錄,小說都是作為傳統學術體系中“子部”或者“史部”中一類邊緣化的著述收錄的。
在現當代,子部小說失去了“小說”之名,而被稱為筆記小說、古小說、史料筆記等名目。這些名目對子部小說來說都不貼切。以“筆記”來說,它是古人普遍采用的著述方式,無論是筆記小說還是史料筆記都無法準確涵蓋“子部小說”;“古小說”則不是文體定義而是指某時段的小說,而事實上,到清末民初乃至當代都有從“識小”——也就是知識性的一面,進行考據、論述的子部小說作品問世,如王世襄先生的《錦灰堆》等。這種命名法的負面作用卻很明顯——子部“小說家類”失去了兩千年來都屬于自己的專名。這既意味著對歷史和文化的割斷,又因為失去了類屬,作為整體的“小說家類”在今人眼中就不復存在,又談何研究?
子部小說在現代語境中的消失,帶來了古代小說研究的混亂。名之不立,使它們與文學小說的交叉之處難以廓清,兩者夾纏在一起,使研究工作永遠徘徊在辨名析類的原點上。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的小說家類及存目為例,目前研究者既欲肯定其選目內在的合理性,又難免將它們作為文學類小說的前文體,放在等而下之的位置上,先天地被歸入幼稚、低劣的一類。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的總纂官紀昀為例,他按照子部小說文類標準創作的《閱微草堂筆記》,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一本志怪小說集,而是一部集十年心血的個人著作。徐珂稱:“紀文達學究天人,胸羅萬象,所謂無書不窺,無技不絕。加以天性曠達,不靳靳然賴雕蟲小技見稱后世,其精義微言,皆隱見于《閱微草堂筆記》五種。”但這部書在現代卻因筆墨平淡、缺乏文學想象而被視為未能進化成熟的小說,幾乎被趕出文學殿堂。
這一現象的出現,說明僅以文學小說的虛構和創作的自覺意識作為子部小說的特質,研究者是無法為其提供解釋框架、發掘其本身價值的。因此,審慎認真地對待傳統目錄學小說,給子部小說——中國傳統學術中的這樣一大文類,以充分的還原性研究,是很有必要的。
還原研究的方法
對子部小說還原性研究,當從文獻整理和文類研究入手。子部小說是“玉屑滿篋”式的散漫的札記體,條目雜湊,缺乏內在的連貫和邏輯,歷來不受重視,易于散佚。很多都散見于各種叢書中,版本不夠好。還原性研究首先需要對“子部小說”原有的書目與文獻資料進行完整收集。這項工作應包括從各類筆記小說大觀、筆記小說集成、《全宋筆記》、全明筆記等的整理,到文言小說的斷代、分類等文獻考釋和理論研究,如李劍國的《唐前志怪小說集釋》《宋代志怪傳奇敘錄》,孫順霖、陳協琹編著的《中國筆記小說縱覽》等,還包括小說理論研究如譚帆的《中國古代小說文體文法術語考釋》等。
在小說書目的整理方面,像袁行霈、侯忠義編的《中國文言小說書目》、王齊洲的“二十五史《藝文志》著錄小說資料集解”,都不以今人小說觀念為標準,而以歷代史著中的子部小說家類為依據,收集相關文獻資料完全依傳統目錄學的“小說家類”進行編輯,這些都是子部小說還原性研究的文獻基礎。
子部小說的文類還原研究,指更新研究模式,將其置于傳統子部分類的目錄學體系之內,根據其文類特點進行研究。概括說來,子部小說的文類特點是個人視角的札記體著述。通常以短札的方式書寫,一卷之中含有數十條,而內容相互間關聯性不大,屬于一條條雜湊成書。札記或者筆記都是指其短小、累積而成的著述方式。如清人章學誠所說“稗野說部”是“徵材之所余”,“猶經之別解,史之外傳,子之外篇也”。子部小說既具子書性質,又是“識小之學”——從微觀具體、價值不大的地方用功的一門學問。
在“小”與“雜”的面貌下,“子部小說家類”具有知識的屬性。“子部小說”的目錄學定位是邊緣化的知識而非文學創作。屬于被傳統目錄學勉強容納的“另類知識”,并非崇高、深奧、需要正襟危坐學習的知識,而是所謂“雜事”“異聞”“瑣語”那一類,故在價值和可靠性上都被大打折扣。“子部小說”始終是作為一類信息或者知識,反映并參與各個時代的文化生活。這是干寶搜神記異、洪邁記錄鬼怪雜談、紀昀以“著書者之筆”反對蒲松齡對私密場景進行文學性發揮和想象的立場所在。這些學者所注重者,乃“異聞”中包含的信息和知識,而非故事的文學性價值。所謂“記一事而自發議論,書一人而旁及瑣細”的“子部小說”,是以“故事”為實事,保存聞見信息、探討另類知識、表達個人學術見解為目的。所以知識史是貫穿“子部小說”歷史的主線。
再有就是個人化的視角。小說在傳統目錄學中屬于子部,成一家之言的議論是子部著作的價值所在。這種子部特質表現在兩個層面。首先是作者以個人見聞、親身經歷來強調內容的真實性。其次是以議論為宗,敘事是鋪墊,作者對事件的觀察、意見和評價是更具價值的所在。子部小說選材自由度高,事無巨細、真偽,都可以在有聞必錄的傳統之下,不辨而述之。子部小說作者大都抱有為正史存史料或為補正史之不足的寫作目的,各種無法被納入正史的宏大敘事或敘事立場的材料,都可筆之于小說。具有比正史更廣泛的敘事興味,因而保存的史料更加多樣。這在日常生活史興起的當代,更加顯示出其價值。
子部小說研究的價值和意義
首先這類研究體現“識小之學”的人文情懷。將子部小說放到古代文化和學術語境之中,從古人的“識小之學”中,可以感受體味士大夫樸實本真的著述動機與情懷。如對文化風物的興趣與熱愛。文人每歷山川風物、時代沿革,乃至日用細物、戲笑不急之事都認真地記錄保存下來,那種鄭重和珍視之情是士人的精神面目和內心情趣的流露。這種生命態度在與今人的比較中顯得彌足珍貴。比如我們喜歡汪曾祺、喜歡王世襄,說他們身上有士大夫氣,其實就是那種在小說作者身上普遍流露的悠閑從容的人格,鄭重地對待文化的細節和各類“細小事實”的人生態度。我們看小說家仔細地考證述說著一個個細微的物品、不足道的習俗或者消失的人事,在輕松愉悅之外為他們生命情懷感動。古人沖遠溫厚的風度和心境是附著在子部小說中的一筆精神財富。
其次,子部小說的史料價值在新的史學范式內,作為基層的、個人的視角史料而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歷史學家漆俠在《關于宋史研究》中說“宋人的小說筆記記錄的事物范圍頗廣,保留很多有價值的資料。如洪邁的《夷堅志》,雖然有許多不經之談,但如果認真逐條檢抄,可能是記錄有宋一代諸色匠人、雇工、佃客、商賈、小販最多,材料價值極高的一部小說筆記。只要善加辨析,抹去上面的灰塵迷霧,就會顯露出它固有的社會生活的光輝。”《夷堅志》就是一部著名的子部小說。
近年來“小事件,大視野”的微觀史、日常生活史等的研究,使得子部小說的史料價值大大提升。如法國漢學家謝和耐的《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國日常生活》在正史之外,引用的史料多是《夢粱錄》《夷堅志》《后山談叢》一類子部小說。這些記錄著古代日常生活和普通人感受的普通史材,為今天的人們建構出古代社會生動的質感。
(作者:王 昕,系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