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腹地的“中國書架” ——梵蒂岡圖書館與中文古籍收藏

梵蒂岡是世界上國土面積最小的國家,梵蒂岡圖書館(Biblioteca Apostol-ica Vaticana)卻是世界最重要的人文科學學術圖書館之一。梵蒂岡圖書館的前身為僅供教宗和教廷內部使用的私人藏書室。約在1450年,教皇尼古拉五世決定將其對外開放,并任命首位館長。目前其藏品包括8萬余種不同文字的寫本,160萬冊紙質書籍(包括最早采用古登堡印刷術印行的“搖籃本”約8700部),此外還有硬幣、版畫、繪畫、照片等。其中中文藏品約7000種,1911年之前刊印抄寫的古籍有約2000種,是歐洲收藏中文古籍最多的圖書館之一。
中文古籍如何走進梵蒂岡
早在十六世紀,梵蒂岡圖書館即已有中文書籍收藏。有資料記載,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德阿維茲曾于1514年,向教宗良十世贈送了一批來自異國的禮品,其中包括1部中文書。據梵蒂岡圖書館東亞部負責人余東考證,該館現存最早入藏的中文書籍,應是明嘉靖刻殘本《續資治通鑒節要》,約在十六世紀中期進入該館。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該館已擁有4部中文書。1623年,梵蒂岡圖書館又得到了原屬于選帝侯腓特烈五世在海德堡的藏書,其中包括《漢書故事大全》等7部中文書,使得其中文館藏超過了10部。在當時的歐洲,中文書籍難得一見,該館將其作為珍寶展示給來訪的學者,如法國著名作家蒙田于1581年訪問該館時,即曾寓目。
1682年,比利時耶穌會士柏應理從中國返回歐洲,攜帶了400余冊的中文書籍。這些書籍為明末著名學者徐光啟的孫女許甘第大出資購買,委托柏應理進獻給教宗的。在收入此批典籍后,梵蒂岡圖書館成為當時歐洲收藏中文古籍最多的圖書館。可資對比的是,當時的法國王家圖書館僅有4部16冊中文書,而以中文收藏著稱的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也不過藏有百余冊而已。
十八至十九世紀,入藏梵蒂岡圖書館的中文古籍數量不多。較成規模的,僅有在1809至1814年間,收入了意大利方濟各會士康和子帶到羅馬的文獻,其中嚴格意義上的中文古籍有50余部。1902年,傳信部向梵蒂岡圖書館移交了一大批中文古籍,這批古籍主要為法國耶穌會士傅圣澤的舊藏。傅氏在中國生活20余年,購買了大量中文書籍,1722年返回歐洲時,所攜之書多達300余部、約4000冊,數量超過了當時歐洲絕大多數的圖書館。這批書籍后來輾轉到達羅馬,在傅圣澤去世后收入傳信部。約在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有一部分流散到歐洲其他國家,但今存梵蒂岡圖書館的仍有180部左右。此外,傳信部移交之書中,還包括意大利望族巴爾貝里尼家族、意大利方濟各會士余天明,以及意大利漢學家蒙突奇的收藏品各數十部。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梵蒂岡圖書館又接收了羅馬大學教授華嘉(或音譯為喬萬尼·瓦卡)的中文藏書。華嘉為意大利數學家、漢學家,曾于1906——1908年間來華。其藏品多達三四百部,多數為清末民初的常見版本,以數學為主的科技類典籍占了很大一部分,一些還帶有華嘉的批注。如《津逮秘書》本《夢溪筆談》卷十八所載有關圍棋棋局變化之數的內容,其天頭即有華嘉用紅筆所作的相應數字演算。
梵蒂岡圖書館館藏中文古籍的特殊價值
從時代上來看,梵蒂岡圖書館中雖然也有日本平安時期(794——1192年)寫本《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元至正五年(1345年)泥金寫本《大方廣佛華嚴經》等早期文獻,但數量很少,絕大多數為明代中期之后的版本。由于其并非系統收集而來,故藏品的類型也不很均衡。盡管如此,其所藏仍具有鮮明的特色和不容忽視的價值,這主要表現在以下三方面。
第一,梵蒂岡圖書館中文藏品中的一大部分,為明清之際來華的西方傳教士與了解西方知識的中國士人,用中文撰寫的有關西方科技、歷史、哲學、宗教的著作,學界稱之為“西學漢籍”。這是研究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的重要資料。此類典籍在國內存量不多,但傳教士經常將其帶回歐洲,故有相當一部分在梵蒂岡圖書館保留了下來。如明崇禎二年武林超性堂刻本《天主圣教圣人行實》,國內僅蘇州圖書館藏有一部,已入選第三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梵蒂岡圖書館即藏有全本二部與抽印本多部。又如,明末徐光啟等纂修的《崇禎歷書》,至清代被改為《西洋新法歷書》重印,崇禎年間的印本十分少見,梵蒂岡圖書館即藏有《大測》《測天約說》等幾個零種。刻本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傳教士中文著作的稿抄本,最具代表性者為法國耶穌會士白晉的《周易》研究未完稿十余部。此外還有《坤輿萬國全圖》等傳教士編繪的地圖、胡若望致傅圣澤的信件、《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的早期拓本等非書文獻。
第二,梵蒂岡圖書館所藏中文古籍中,包含一些稀見的品種和版本。如明末刻本《漢書故事大全》為以兩漢故事為題材的通俗歷史小說,可能是依據《全漢志傳》《兩漢開國中興傳志》等同類小說改編而成,目前所知,世界范圍內僅梵蒂岡藏一部。明刻本《東魯許先生文集》為明代前期名臣許彬的文集,《明史·藝文志》曾有著錄,但久無傳本,梵蒂岡藏本也是存世唯一的一部。明崇禎六年南京國子監刻本《孔圣家語》,是根據萬歷年間吳嘉謨刻《孔圣家語圖》翻刻之本,同樣未聞別處有藏。明萬歷種德書堂刻本《新刊全相忠義水滸傳》國內已無傳,僅知德國德累斯頓圖書館還有一部,與梵蒂岡藏本可能原為一書,后流散為二。清康熙年間鈐印本印譜《長嘯齋摹古小技》,國內僅中國國家圖書館與西泠印社各藏一部,梵蒂岡藏本可能為最早傳入歐洲的印譜類文獻之一。此外還包括一些名家舊藏,如明萬歷刻《九部經解》本《尚書辨解》《毛詩原解》,鈐有“曹炎之印”等印章,乃清康熙年間常熟藏書家曹炎舊藏。明萬歷王其玉刻本《周易古今文全書》鈐有“孫氏萬卷樓印”,可能為明末清初藏書家孫承澤舊藏。清康熙刻本《周易玩辭困學記》天頭有朱筆批注,從其注文分析,應為明清之際的歙縣學者王艮舊藏。
第三,梵蒂岡圖書館的中文古籍,很多都曾被傳教士與漢學家收藏、閱讀,有些還添加了批注。如《周易本義》《關尹子》《玉堂校傳如崗陳先生二經精解全編》皆為傅圣澤舊藏,傅氏將這些書籍拆開,在原書的各頁間插入空白頁,并作有中西文批注極多。康和子舊藏的《周易說約本義》《纂序書經說約》等,封面封底也有大量西文手寫內容。這些注釋是研究傅圣澤等人漢學成就的重要資料。而傅圣澤《論中國人及其學說之真正起源》(Dissertatio de ve-ra origine doctrinae et monumentorum Si-nensium)、康和子《若干漢籍淺探》(Parva Elucubratio super quosdam librosSinenses)等漢學著作,也與今存梵蒂岡圖書館的傅氏等人的漢籍舊藏,具有密切聯系。
歐洲中文古籍收藏與利用的寶地
梵蒂岡圖書館的現建筑整體呈三層結構,各層功能劃分清晰。地下室專門收藏大量古代紙莎草紙,中層設有文獻修復區域以保障藏品完好,頂層則用于存放所有已拍照存檔的手稿。
當前,梵蒂岡圖書館正以更加開放的姿態迎接研究者。來訪者持學術機構或專家簽名的介紹信與護照,即可通過梵蒂岡城南部的圣安娜門進入城中,換取臨時通行證后,再到館中辦理閱覽證,以后便可直接憑閱覽證出入。閱覽證長期有效,僅需每年注冊1次。在文獻服務方面,圖書館為研究者提供多方面支持。大部分中文古籍可在三樓的寫本部與印本部閱覽室借閱,讀者到館后,憑書籍索書號提交預約申請,通常1小時內即可拿到所需書籍。除少量已在官網提前公示的不可借閱文獻外,多數館藏書籍均對讀者開放閱覽。此外,梵蒂岡圖書館近年持續推進數字化工作,目前已在其官方網站公布《史通》《博古圖》《廣輿記》等多種文獻的數字版本,讓遠在東方的研究者無需跨洋,就能觸摸到這些跨越時空的文化遺存。作為歐洲收藏中文古籍數量最多的圖書館之一,梵蒂岡圖書館歷經數百年積累,不僅見證了中西文化交流的漫長歷程,更成為延續學術交流和對話的重要紐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