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細節處見真實——讀許姬傳《梅劇團北行瑣記》

歷史上唯一一次“四大名旦”正式合影

現存齊白石題贈梅蘭芳的畫冊封面,“畹”字寫法與《北行瑣記》的記錄完全一樣
作為梅蘭芳自上世紀三十年代起最得力的秘書、編劇兼智囊,許姬傳幾乎親歷了梅蘭芳后半生所有重要的事件,他在寫作《舞臺生活四十年》之外,亦有諸多隨筆與回憶。如1949年6月,許姬傳隨梅蘭芳重回北京,參加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會。返回上海,許應唐大郎之邀,在《亦報》發表了《梅劇團北行瑣記》,共12篇,次年又連載了《梅邊瑣記》。這些隨筆的發表時間,與所記事件距離較近,且許本人都在場,細節清晰,比其晚年的回憶更為準確。
三十余年后的1985年,已屆耄耋的許姬傳整理《七十年見聞錄》,由中華書局出版,在其弟許源來的遺存中找到大部分《梅邊瑣記》的剪報,收入書中。《北行瑣記》因為剪報遺失未得錄入,他在書中自敘“《北行瑣記》是記述一九四九年夏,梅蘭芳先生由滬至京參加第一次文代會的活動情況,返滬后《亦報》主編唐大郎兄(云旌)囑寫此文連載”,“可惜《北行瑣記》的剪報已佚,我再三回憶,如云煙過眼,渺不可追矣”。
2024年,我在《亦報》上檢索史料,無意中看到了當年連載的《梅劇團北行瑣記》與完整的《梅邊瑣記》。這些文字中,有不少情節是首次見到,可以作為梅蘭芳史料的一些補充。
北歸
梅蘭芳自1932年11月移居上海,只在1936年9月短暫回到北平,停留了一個多月,再次北歸,已是物換星移的十三年后。據《北行瑣記》開篇所寫,1949年6月22日,梅蘭芳參加全國文代會南方第二代表團,乘火車從上海出發,梅夫人福芝芳,子女梅葆玥、梅葆玖,秘書許姬傳俱同車北上。團長為馮雪峰,副團長為陳白塵,共77人。梅蘭芳與周信芳、熊佛西、董天民同乘一個車廂。車上氛圍極好,與會代表都是文藝界的杰出人物,高談闊論直至深夜,這樣的經歷對于一直挑班唱戲的梅蘭芳來說很是難得,許姬傳記下了他的話:“我雖然游歷過大半個地球,都是劇團跟各人的單獨行動,像這樣的集體旅行生活,還是頭一次,尤其欣幸的是可以接觸許多文藝專家,增長許多見識,可謂不虛此行,所以非常興奮。”
24日早晨,車行到蚌埠,由于淮河新橋尚未竣工,“南二團”需在蚌埠停留十幾個小時,再乘卡車渡過淮河。梅蘭芳在蚌埠受到極其熱烈的歡迎,許姬傳在《瑣記》中說“詳細情形已散見各報,此處從略”,只記下著名翻譯家李青崖的口占絕句:“橋斷長淮覓渡忙,撐空火傘焰方張。心情解放終難鎖,空巷人民看藝王。”更詳細的報道,倒是見于當年7月6日沈葦窗在《羅賓漢》上發表的《梅蘭芳在赴平途中》一文,沈引用許姬傳給他的來信,詳述在蚌埠停車時,不斷有人高喊“梅博士在哪里,請站出來讓我們看看”;有一百多位解放軍請梅簽字,簽到十幾個,有人大聲說“太麻煩了,不必簽了,請梅先生抬起頭來,讓我們看看吧”,要求簽字的解放軍戰士才逐漸散去;蚌埠市政府請代表團在大中華飯店午餐,聽說梅蘭芳來了,烈日之下,幾百人在飯店外等待,連對面四樓的平臺上也站滿了人。這些描述,與李青崖的詩十分契合,可知當日場面之盛。
26日午后到達天津,天津國劇公會在車站集體歡迎,北京國劇公會的葉盛長、白云生等人從北京趕來上車先行迎接,陪著梅蘭芳同到北京。下午五點,南二團所乘列車正式到達北京站,梅蘭芳約著許姬傳下車同行,可許一看站臺的情景,完全不可能了,于是一個人下車,找了一個人少的地方旁觀。僅國劇公會就有幾百人到場,打著紅緞子橫額“歡迎文代大會代表梅蘭芳、周信芳”,會長葉盛章在車廂門口迎候,梁小鸞、云燕銘等人為梅蘭芳獻花,譚小培、蕭長華等老演員也都親臨。自發歡迎的人就更多了,接站的隊伍擁擠到無法前行。許姬傳掐著表,梅蘭芳在月臺上足足走了有四十分鐘,多虧葉盛章、葉盛長前攔后擋,才把梅給阻隔出來。車站的人說,開始很奇怪,為什么這一天站臺票賣得這么好,超過以往的紀錄。車到了才明白,這是大家聽說梅蘭芳乘這一班車到京,紛紛來買站臺票迎接。
曾見過一種說法,1949年北京火車站有兩場大規模的歡迎儀式,一次是宋慶齡女士由上海到北京,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國家領導人親自到北京站迎接,再一次便是梅蘭芳由上海返回北京,北京市民自發地到車站歡迎。《北行瑣記》中的記載,為這一天的盛況增添了更多細節。
訪舊
抵達北京后,梅蘭芳全家及許姬傳下榻在東交民巷的六國飯店,當晚梅的表弟秦叔忍請客,與到訪的田漢、馬彥祥、洪深在陜西巷的恩承居晚飯。恩承居是北京一家很有名的廣東菜館,梅蘭芳、馮幼偉、齊如山等人早年就經常光顧,據說“蠔油鱔背”與“鴨油炒豌豆尖”,是他每來必點的菜,綠茵陳酒也很受他歡迎。恩承居的跑堂與掌灶,跟梅蘭芳非常熟悉,分外親切。許姬傳的原文特別用括號注釋:跑堂(現在應該稱招待員),掌灶(現在應該說炊事員)。
用罷晚餐,梅蘭芳便到大馬神廟訪舊:拜訪王瑤卿、王鳳卿昆仲。許姬傳筆下,王瑤卿“雖然屢遭拂逆,還是詼諧談笑,四座生春,決沒有頹唐消極的姿態”,王鳳卿則是“身體日見發福,比從前大了一個輪廓,初見幾乎不敢相認。就是兩耳有點重聽,和他談話必須要學《法門寺》賈桂念狀子的派頭,高聲朗誦,一個字一個字的往下念”。王瑤卿是梅蘭芳在本行當亦師亦友的先行者,王鳳卿是梅蘭芳從民國初到1936年合作二十余年的須生名家,這兩人與梅的關系是極為密切的。而與梅蘭芳并稱三大賢的楊小樓、余叔巖,以及言菊朋、高慶奎、俞振庭、錢金福、范寶亭、許德義等舊日合作者,均已作古人,這十三年里北京京劇界的新陳交換,不知重回的梅蘭芳,是否有“物是人非”的感慨。
如今傳世有一張1949年北京京劇界的大合影,時間為“中華民國三十八年六月廿八日”,題為“北平市國劇公會歡迎全國文藝代表暨平劇院諸同志合影”,也就是梅蘭芳等人回到北京兩天后,國劇公會為他們以及延安平劇院的同仁舉行的歡迎儀式,地點可能是在櫻桃斜街的梨園新館。梅蘭芳、周信芳身著西裝,坐于身著長袍的蕭長華左右,北京京劇界參與歡迎儀式的有譚小培、譚富英、李少春、韓世昌、徐蘭沅、姚玉芙、葉盛章、葉盛蘭、葉盛長、梁小鸞、許姬傳、白登云等人,延安平劇院出席的有阿甲、馬少波、羅合如等。照片上的人物一目了然,北京國劇公會的人多穿長袍,少數如梅、周及葉氏兄弟穿西裝,延安平劇院則無一例外都穿著八路軍軍裝,紀律嚴整。在場的很多人可能并沒有意識到,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到來。《北行瑣記》也沒有提到這一天的活動,但這張照片卻有著劃時代的意義。
除了京劇界的活動外,短暫回京的梅蘭芳還探訪了其他故舊,其中許姬傳詳細記錄的是齊白石。齊白石當年將近九十歲,是第一屆文代會的高齡代表,特地在慶林春宴請梅蘭芳,請客這邊是白石老人、看護夏小姐、“齊翁的一位門人(蘇少卿兄之婿)美專教授”。這位門人就是李可染。受邀這邊是梅蘭芳、梅葆玖與許姬傳。許文說“齊翁的食量很好,水晶肘子,跟美妃雞吃了不少”,并即席送了一張紅梅壽帶鳥給梅蘭芳。
有意思的是,《北行瑣記》所述,餐后他們送白石老人回家,又在齊宅小坐,齊白石拿出幾本印刷的畫譜與印譜,題字分送眾人。寫給梅蘭芳那本,題畹華的“畹”字時,在“田”字旁加上一個“完”字,許寫道“邊上有人想告訴他錯了,被我暗中止住,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字典上沒有這樣的一個字,可以當作紀念。等我空一點還想做一個小跋,寫到那本畫譜上去”。而今北京護國寺街梅蘭芳紀念館的藏書中,恰有一本齊白石題贈的畫冊,封面“畹”字正寫作“田”加“完”。兩相印證,可見許文所記,確有其事。
會場
《北行瑣記》記錄了一些全國第一屆文代會的片段與花絮,如“文代會秘書處贈送給了各代表一套布的制服,梅先生第一天穿了這身新制服去開會,一推開六國飯店的玻璃門,門口幾十個三輪車夫,不約而同的叫了一個碰頭好”。梅蘭芳、周信芳等人在會場有合影存世,大概穿的就是這身“布的制服”。
還有些會場的實況,多是梅蘭芳向許姬傳轉述的,也有一些可能是許從報上看到的新聞,轉而寫在自己的文章中。像“周恩來先生到會演講,前后長達五六小時之久,對于平劇的重要性以及此后改革的程序,指示了許多正確的路線,并且提到了梅先生八年抗戰,忠貞不貳的節志”,以及周恩來講話之間,毛澤東出現在會場時,“會場里掀起了熱烈歡忭的浪潮,大家跟了毛先生喊口號,新聞記者忙著找鏡頭,這樣忙了卅分鐘,才慢慢靜了下來,周先生再站起來繼續講話,毛先生坐在旁邊喝茶抽煙,隨便休息,態度是那樣和藹,慈祥”,這種文字,很可能是梅蘭芳的目中實景與心中實感,由許姬傳寫出。
大會第八天,即7月10日,梅蘭芳作了題為“改革我們所演戲劇的意見”的發言,其中講到改良戲劇,“我第一步先從改革舞臺上舊時代遺留下來的許多不好的習慣著手,達到整齊清潔的目的。在這方面,總算有了一點效果。大家想必都看見了……但是這不過是掃除一部分多年積聚下來的灰塵而已,至于內容意識方面,雖然也隨時在那里修改,但是今天想起來,感覺到還不夠”。
“在十幾年前,我離開了北平以后,只編了兩出戲。一出是《抗金兵》,一出是《生死恨》,這兩出戲是集中力量,提高觀眾對抗戰的警覺性,此外沒有機會再做其他工作。”
“這次在會中聽到各位先生的高論,更感覺到我們所演的戲劇的內容有進一步改革的必要。不過這種工作相當艱巨,一方面要改革內容,配合當前為人民服務的任務,一方面又要保存技藝的精華,不致失傳。關于這兩點,希望人民政府和文藝領導機關指導協助,使我們得到正確的路線,使這千百年來遺留下來的文化遺產能夠發揚光大,在新民主主義旗幟之下,在毛主席領導下,真正達到為人民服務的目的。這是蘭芳跟本界工作者所希望實現的事。”
這次的發言雖未見于《北行瑣記》,在《進步日報》《人民日報》《文匯報》等幾種主流報紙上都予以刊出,很能體現梅蘭芳“移步而不換形”的主導思想,這也是他第一次對新中國的戲劇改革公開發表意見。
從這一時期開始,梅蘭芳在許姬傳等人協助下,很快對演出劇目文本進行修改,以適應新形勢的需要。同年10月14日到23日,梅蘭芳在北京長安戲院連演10天,《宇宙鋒》去掉了含有“趙忠替死”的相關念白,又應邵力子的建議,將“修本”一場中“三綱五常”改為“羞惡之心”;《女起解》【反二黃】中,改掉蘇三拜別獄神的唱詞;《鳳還巢》的唱詞與念白也做出多處修訂。
外紀
許姬傳的《北行瑣記》,只記到他們同游頤和園為止。實則梅蘭芳這次北歸雖只有一個多月,但事情著實不少,參加文代會外,像中華全國戲劇工作者協會,即中國戲劇家協會的前身,7月24日在北京成立,他作為委員出席。7月25日在長安戲院為全國文代會演出《霸王別姬》,毛澤東親臨劇場觀看。7月29日、30日在民主劇場為國劇公會義演《宇宙鋒》《霸王別姬》。原定8月1日在長安戲院義演,與周信芳合演《打漁殺家》,梅蘭芳身體不適,登報公示,改到8月3日演出。直到8月8日,梅全家一行才得登車回滬。
《北行瑣記》之后,許姬傳不時在《亦報》上刊登一些文章與訊息,于1950年3月到9月長期連載《梅邊瑣記》。我反復搜檢,計有八十余篇,而他晚年收在《七十年見聞錄》里的只有六十多篇。未錄舊文中,有不少值得保存的歷史細節。其中文獻價值較高的,如1949年12月8日《四大名旦成名以來的第一次合影》一文,盡管未列入《梅邊瑣記》的連載里,但詳實地記錄了梅、尚、程、荀四人唯一一次正式合影的前后過程,彌足珍貴。
1949年9月初,梅蘭芳因參加新中國第一屆政治協商會議與開國大典,再度回京。據許文記載,10月,自西安赴京邀約程劇團的趙清泉,與許商議,想請四大名旦合影一次留作紀念。當時程劇團正在天津演出,等程硯秋返京,梅劇團又要赴天津演出,很難碰頭。正巧舊劇科的王頡竹拿著北京市政府救災委員會的信向梅蘭芳接洽,想組織一場四大名旦同臺的義演。梅蘭芳于是推遲原計劃10月28日開始在天津的營業戲,義演定于10月29日。許姬傳在《梅邊瑣記》里專有一篇《梅尚程荀會串》,詳記了此場演出。劇目有張云溪、尚長春《白水灘》,馬富祿、小翠花《打刀》,尚小云、荀慧生《樊江關》,大軸是《回荊州》,程硯秋、梅蘭芳分飾前后孫尚香,譚富英飾劉備,奚嘯伯飾喬玄,楊寶森飾魯肅,裘盛戎飾孫權,侯喜瑞飾張飛,李多奎飾吳國太,蕭長華飾喬福,于世文(許文記為楊盛春)、孫毓堃分飾前后趙云。這個陣容蔚為大觀,幾乎集合了當時北京京劇界所有一流演員,四大名旦同臺更是多年未見。
許文所敘,經他建議,在義演前一天,就是10月28日的下午四點,在同生照相館集合,除四大名旦單獨合照外,還有加上趙清泉、許姬傳的留影,共拍了六種樣式。拍照完畢,眾人齊赴東興樓飲宴。正在點菜的時候,忽然進來許多青年人,拿著紀念冊要請四大名旦簽字留念,有七八十人,簽字便簽了許久,經東興樓的跑堂介紹,才得知是到北京參加全國體育協會的青島運動員,住在東興樓上層,聞訊趕來。簽字時荀慧生簽得最慢,想讓程硯秋代簽,入席飲酒后,程硯秋說:“當著本人的面,讓我替你代簽,這不是找挨罵!”荀慧生說:“我這個慧字,頭上兩串糖葫蘆,太不好辦。”這些拍照前后活靈活現的細節,只在許姬傳文中見過。照片拍下的,是歷史上難得的一瞬,而這些文字,將前因后果記述下來,為后人了解這些事件與人物提供了更多參考與注解。
早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十年間,梅蘭芳每到上海演出,趙叔雍都會在《申報》上開辟一個專欄,名為“梅訊”,從梅蘭芳到達,直至離開,每日一篇,把梅蘭芳的行止安排、社會交游、演出情況、詩畫往來等等全都寫下來,1920年到1929年五期演出下來,《梅訊》寫了有將近十萬字。許姬傳的《北行瑣記》與《梅邊瑣記》,在體量上雖然比不了《梅訊》,仍是關于梅蘭芳生平乃至京劇歷史的重要史料,特別是記述新舊時代交替背景下梅蘭芳的思想與行為,有著獨家的視角。趙叔雍、許姬傳的記錄,有著共同的優缺點,生動詳細,亦會夸張失實,但這并不妨礙后人于種種細節中,發現各個歷史人物與事件的真身,搜讀史料的樂趣也正在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