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她說 |《愛的暫停鍵》:重新拼成一個“我”,包括不完美碎片
無論國內引發熱議的《愛情神話》(以幽默解構都市男女關系)、《好東西》(已經覺醒的女性和學習過性別議題的男性將遇到什么新的問題),還是國際佳作《還有明天》(二戰后意大利女性爭取自由權利的抗爭)、《墜落的審判》(探討社會對婚姻中女性的偏見)、《初步舉證》(質疑司法體系對性侵受害者的二次傷害),近年來的女性主義影像創作,正形成一股強大的“向外觀看”的敘事范式。反觀挪威導演莉莉婭·英戈爾夫斯多蒂爾執導、斬獲第十五屆北京國際電影節多項大獎的電影《愛的暫停鍵》,盡管議題與此前不無重合,卻仍以新穎的探討范式收獲不俗口碑。

電影海報
影片由女主人公的回憶開場,前一段婚姻關系結束,瑪利亞在聚會里遇見心儀對象,迅速墜入情網,卻在結婚七年后,突然迎來丈夫的離婚宣告。面對親密關系的分崩離析,不甘就此放手的她,強拉著丈夫進行婚姻咨詢,試圖修復彼此之間的裂痕。當過去相處點滴在心理咨詢師引導下被逐一攤開、放大檢視,關于情感與內心的習題,卻比想象中還要深遠難解。在女性主義話語日益成為顯學的當下,這部影片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險、也更接近個體生命本質的探索路徑:它不再僅僅滿足于控訴外部世界的擠壓,結構性的不公,毅然將審視的鏡頭轉向女性內心,在伴侶、親子、代際等關系的交織映照中,完成一場女性向內找尋自我、反思自我、對話自我、成全自我的旅程。
摒棄“受害者”思維,揭示莫比烏斯環式的困境
當瑪利亞從浪漫的熱戀回憶,跌回兩段婚姻、四個孩子帶來的瑣碎、疲憊與自我迷失的漩渦,影片沒有庸俗化地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一個“缺席的丈夫”,也沒有用狗血情節刻意制造性別對立。正相反,瑪利亞主動爭取來的第二段婚姻中,丈夫并非典型意義上的反面角色。作為關系里的另一個主體,起初丈夫并非心安理得地置身家庭事務之外,察覺妻子的辛勞,他表現出積極分擔的意愿,并付諸行動。對此,影片展現了收拾衣物、帶娃等一系列具體而微的生活細節。遺憾的是,我們通過婚姻咨詢過程中的回憶得知,這些嘗試最終因為雙方心理的錯位、表達的扭曲和隨之而來的誤解升級而宣告失敗。妻子默默承擔了更多家庭事務,她做不到直接表達需求和愛意,用暴力式的語言發泄壓力和不滿,試圖讓對方產生內疚和虧欠心理;丈夫則擅長將愛宣之于口,但面對分歧時,他往往用“冷處理”回避矛盾。二者的慣性行為,使雙方身份不斷在“施害者”和“受害者”間發生位移和反轉。危機隨著這對夫妻相處日久而越埋越深——漸漸地,逃避態度終于碾壓了溝通的意愿。于是,影片上演了加速兩人關系破裂的一幕——無論是接下離家許久的工作,還是解決孩子的教育問題,丈夫做決定時不再征求妻子的意見,瑪利亞在這段親密關系里被架空了。

影片劇照。瑪利亞與丈夫在婚姻咨詢中各執一詞,兩人對“個人空間”“自由”等概念的不同理解暴露出更深刻也更隱蔽的心理分歧。
盡管丈夫的表現在情節鋪展中占有一定篇幅,但影片對其心理成因、行為邏輯的描寫可謂惜墨如金。講述詳略的分配已比較直觀地表明,影片的核心策略,是將瑪利亞的自我體認、內心戰場作為敘事的重心。故事強勁的張力在這一綱領作用下拉到滿弦——因為錯誤行為在慣性中一再重演,那個第一段婚姻失敗后,曾經自信追逐所愛的女性主體,終于在親密關系包裹的重壓下一步步被拋棄,被瓦解,被放逐至瀕臨崩壞的境地。某種意義上,這對夫婦對矛盾的回避和私人困境的漠視,既是令人窒息的關系所形成的原因,也是其所導致的結果。
正如認同“女性是一種處境”,難以指向單一性別,當關系遇到瓶頸,“施加”和“承受”同樣處在一種莫比烏斯環式的結構里,難以一言道盡。《愛的暫停鍵》并不執著于塑造一個白璧無瑕的“受害者”形象,而是代之以“不偏袒”的語調刻畫細節,以趨近生活的真實。從個體成長的意義上講,盡管過程堪稱慘烈,瑪利亞依然成為了率先邁出一步的“那個人”,而不斷回避矛盾的丈夫則是“被留在原地”的人。非黑即白的劃線之外,影片講述的意義正如導演莉莉婭所剖白,“瑪利亞是一個真正的英雄,因為她讓自己作出選擇,深入探索所遭遇的困境,也探索她自己的內心”,她詮釋了一個求助于自身的英雄,一個更貼近普通人本來面貌的英雄。
對“傷害模式”按下暫停后,女性如何治愈自我
當親密關系亮起紅燈,瑪利亞選擇“按下暫停鍵”,搬離丈夫和孩子所在的家,在獨處中思考自身何去何從。大多數人都有過類似的經驗,面臨人生失意,本能地尋求給予自己安全感的港灣。瑪利亞也這么做了,她在最無助的時候拜訪了母親。這一母女相處的片斷卻并非如想象中帶來慰藉,而是再現了代際關系令人心碎的一幕:女兒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復刻了那個曾經帶來創傷的原型。
為瑪利亞開門的瞬間,母親幾乎在接過禮物的同時完成了一次典型的“錯誤示范”。她說自己不喝茶很久了,看似無意,卻將女兒的關懷一筆抹掉。在瑪利亞引而不發的時候,母親偏偏又拿出茶來款待,前后矛盾的言行讓瑪利亞再一次感到情感和需求被忽略的刺痛,積怨一觸而發。在兩人激烈的爭吵中,我們得知,女兒的今天與母親的昨天如出一轍,母親一面承擔了更多更瑣碎的家庭責任,一面通過情緒化的發泄讓家人倍感壓力。付出的一方與接受的一方都無法真正與對方共情,愛就在無數次不歡而散中消磨殆盡。

影片劇照。瑪利亞和母親的一段對話揭示了她情緒問題的根源。
這次回到原生家庭的遭遇,無疑揭示了瑪利亞情緒問題的根源:關于“如何給予愛”和“怎樣回應愛”,她深受母親言傳身教。面對自己的女兒時,她下意識地扮演了承襲自母親的角色——對女兒說出傷人的話,而后又迅速被懊悔淹沒,成為先道歉的一方。這形成了一種令人疲憊的循環:瑪利亞從她的母親那里,繼承了用“物質的給予”(端來茶和好吃的奶酪)來替代情感上的溝通。這是一種笨拙的、停留在淺表的愛,也是她們唯一熟悉的修復關系的方式。與此同時,瑪利亞從母親身上,復刻了“情緒宣泄再后悔彌補”的相處模式。于是我們看到,“愛的模式”與“傷害的模式”被一同打包,無聲地傳遞了下來。瑪利亞并非故意要傷害女兒,她只是在用自己在親子關系中唯一習得的方式——一種混合了責任、關懷與不被認可、價值缺失的復雜行為——來維系新的關系。不曾坦然地接受愛,認為“我值得被愛”,自然也就無法開口表達愛的需要,無從給予他人無條件的愛。

影片劇照。瑪利亞與女兒的相處模式于無意識中復刻了她承襲來的代際創傷。
引人深思的是,影片并未滿足于對任何一個個體的批判,而是以冷靜的語調呈現了創傷形成的閉環,等待觀眾自行去發現——抗爭與逃離創傷的過程中,瑪利亞和女兒都無奈地意識到,自己身上逐漸浮現出母親的影子。原來,看似“不可理喻”的暴力宣泄下,掩蓋著她們最不想成為的樣子,是向內探究的觀照,給予這一切以“被審視”和“被治愈”的可能。

影片劇照。心理醫生無條件的陪伴,讓瑪利亞反思如何表達與回應愛。
心理學家榮格認為,親密關系的終極意義在于促使個體與隱蔽的內在特質相遇,通過關系中的互動實現自我完整。丈夫、女兒、母親、朋友,當回到所有親密關系的原點,最不該被忽略和遺忘的永遠只有“和自我的關系”。影片尾聲,瑪利亞在一段對鏡自白中第一次長久地凝視自己,她喃喃說道,“你很好,你有顆金子般的心,你值得被愛……我愛你。”可以肯定的是,鏡前的瑪利亞顯然不是一個完美的女性樣板,但這絲毫不妨礙她的復雜豐滿。暫停鍵彈起,她還擁有明天,她是如此接近我們的內心。

影片劇照。瑪利亞在鏡前自白。
(圖自網絡)


